昨天,今天,明天。
Posted by zhaokeshuai in 未分类 on 2010年01月31日
我打算喝一小瓶酒,吃几块巧克力,这样在飞机上能稍微打个盹。
…空旷的候机大厅寥寥坐着几个人,莫斯科今年的雪特别多,透过窗户上薄薄的一层霜往外望去,片片雪花,绿色圣诞树映衬着点点红色霓虹,暂时掩盖了这个城市的喧嚣,罪恶,堕落和泥泞。
几口酒下肚,俄国人蹩脚的英语广播渐渐在耳旁模糊起来,我陷入了沉思,而时间,仿佛回到了将近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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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小平南巡,巴塞罗那奥运会,联合国秘书长加利,彭定康,秋菊打官司”构成了我对那个年份的整体回忆。

而从美国回来的就不一样,文质彬彬的,说起话来夹着几个英文单词,面带微笑,总让人觉得有种害羞的感觉。
当然还有第三种人也很扎眼,那就是从深圳,广东回来的人,特点是西装革履,这些人虽然都是东北人,但说话故意带着一股广东腔,打电话很大声。
又过了几年以后,往这两个方向的人流都渐渐少了一些,很多人去了日本,还有一些人去了新加坡
不过和92年那群人相比,我既没有那么生猛,也没有那么强悍,我只是默默地按照自己的节奏,过着一种…平静的生活。
还没起飞,坐在我旁边的一名好心的俄罗斯大妈先给我上了一课。

“是啊,您呢?”
“吓!第一次?!真是好样的!我?太多次了!(说罢掏出护照,自己翻了翻),过去十五年,一年去两次。我儿子在那边。”
“美国好不好?”
“嗐…就那么回事吧!(挥了挥手扑打一下空气,看破红尘的轻蔑),你是哪里人?”
“中国人。”
“嚄?中国人?红色的中国,想当年我们班上有很多中国留学生,学习非常刻苦,你俄语是哪里学的?说的不错,在莫斯科上学啊?”
“没有,工作”
“工作?好样的,好样的!来屎大堆(合众国-俄式发音)干啥?”
“溜达溜达,散散心”
“扭腰了磕(纽约-俄式发音)有啥溜达的,太脏,人太多…不过那个广场还可以”
“什么广场?”
“马哈疼(曼哈顿-俄式发音)的那个广场,白天没什么意思,但是晚上灯特别多,漂亮。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处于休克中。”
“时代广场?”
“啊?对,可能是,差不多吧”
“您在纽约住哪里啊?”
“不-来-疼 必吃(brighton beach 俄式发音)”老太太非常骄傲。
“哦…听说过,是俄国人的聚集区”
“你知道,不来疼可是个好地方…晚上我11点多出去买菜,大街上啥都有!买衣服也有。非常舒服”
“听说布莱顿在布鲁克林区,黑人很多,治安很差?”
“嗐,胡扯蛋!…哦对了,你是说布鲁克林靠郊区那边吧?对对,那边的确有些小伙子,白天睡觉,晚上出来瞎逛,不干活;
我跟你说啊,黑人和黑人不一样,土生土长的黑人小伙子挺不错的,是那些从非洲,尤其是从索马里来的黑人到处捣蛋。
“吓!那可多了,妈呀咪(MIAMI俄式发音)知道么?我去过,还有,娃生个疼(华盛顿俄式发音),他们的首都”
“娃生个疼咋样?”
“还行吧,一般般,比莫斯科差远了,还有就是美国佬不懂怎么做土豆(子)”
“你懂啊?”
“当然!我当然懂了..@#$%^&*此处省略二百字俄罗斯土豆做法”
“小伙子,你结婚了吗?”
“没有,怎么了?”我的警惕性立刻提高了。
老太太如获至宝,立刻精神起来,捅了捅旁边的另一个老太太。
“咋了?干啥?
“这个中国小伙子,还没结婚,你孙女多大?”
“你拉倒吧…我的孙女-娜塔莎,小学四年级还没毕业呢!”另一个老太太也马上精神了起来。
“那又能咋的?她可以等等啊,等再过个十年!”,后面的第三个老太太说。
“十年,那他都多大了?”第二个老太太说,
“多大?那能有多大!过了十年他不也还是个….母吸纳!(俄语-男人)”后面的老太太说。
说罢,三个老太太狂笑,坏笑,丧笑,咯咯咯咯地笑成一团,枯枝般的老手轻抚臃肿的胸口,满脸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
那一刻,我的心也年轻了起来。
笑声刚落,飞机腾空而起,穿过层层乌云,阴霾之上,金光万丈 – 那是莫斯科久违的一片艳阳。
奋斗,工作,生活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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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随着骄傲美丽的俄国空姐分发最后一次咖啡和入境表,机舱里的气氛活跃了起来,有人在看表,有人在穿鞋,厕所门口站满了人,甚至有些乘客已经将行李从上面取下来,开始进入临战状态了。


痛苦流涕的人,紧紧拥抱的人,翘首以待的人,狂嚼鸡腿的人,漠不关心的人。
我穿过人流,快步走出候机大厅 –
你每天都在做很多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决定,但某天你的某个决定就能改变你的一生. ”
这两部电影结局相反,都是非常悲伤忧郁的电影,不想说什么,越说越伤心。
我们要学习金刚,夺回女人的心。当然,大家需要学习的不仅是带她去看落日而已。我们值得借鉴的乃是金刚的这种执着的精神——凡事都要讲究仪式感。
好象是哲学家萨特说的,仪式感的获得要通过两种途径:表演和拜物。请允许我按照自己的理解进行一下诠释。所谓表演,就是无论你做什么,都要想象背后有镜头跟随,你就不敢懈怠,搔首弄姿,力图展现最美好的一面。如果抱着这种想象去谈恋爱,肯定会异常成功。金刚就明确地知道这一点,一头野兽和一头美女并肩看日出日落,何等惊世骇俗的画面。因此,它这么做了。观者固然瞠目结舌,当事人更是终生难忘,由此可知表演心态的必要性。不必说恋爱,就是做爱,你把自己想象成A片演员,想必会认真许多,绝对不会潦草行事;所谓拜物,就是合理地利用道具。金刚成功地让落日充当了这段感情戏的唯美场景,酿造了无敌的梦幻氛围,令女人心醉神迷,连呼好美。
我对此有些切身的体会。从前有个女朋友,她跟我说:青岛小鱼山上有个地方看落日是最美的,其他地方都不能相比。她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人。和她恋爱很麻烦,但我得承认,分手后,她留给我的回忆比较多——在富有仪式感的背景下,那些甜蜜的时刻在回忆的尘埃里,如同一堆鱼眼珠子里的珍珠,熠熠生辉。
我觉得,眼下活得比较乏味,是因为太过懒惰,破除了仪式感。曾经,在异乡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我堕落到连被子连不叠的地步,我的借口是,反正总是要摊开的,何必颠来倒去地麻烦——事实上,叠被子是一种最基础的仪式,它体现了对梦神的尊重。那段日子,那张杂乱不堪的床上,我总是失眠。破除仪式感给我带来的后果是,生活变得一塌糊涂,没有秩序与条理,困在日常的琐屑杂乱中,如同爬了满身蚁。
爱情尤其需要仪式感,不可以偷懒,不可以省略。曾经,她让我每日清晨把被子叠得周周正正;她带我找遍整个城市,寻找一处看夕阳最美的地方;在雷鸣电闪的时候,她把我拖到雨里,扔掉雨伞,在雨中长吻,闪电照亮了幸福,并将它的光辉投向今后的生命。
我曾经认为,一个完美的男人,应该有“三感”:性感,幽默感,责任感。看过《金刚》之后,还得加上一条:仪式感。写到这里,又想起了N年前的那部《泰坦尼克》,其经典片段是:杰克带露丝去船头,两人张开臂膀,迎风伫立,飘飘欲仙。亲爱的,那是多么富有仪式感的景象啊。

电梯非常快,耳朵嗡了一声,仿佛一下子就到了80多层。

一片无边无际的灯火辉煌






刘欢
可是你却并不在意
你不象是在我梦里
在梦里你是我的唯一
time and time again you ask me
问我到底爱不爱你
time and time again i ask my self
问自己是否离的开你
我今生看来注定要独行
热情已被你耗尽
我已经变的不再是我
可是你却依然是你
问我到底恨不恨你
问自己你到底好在哪里
好在那里
Moon River:人生第一艘船
Posted by zhaokeshuai in 未分类 on 2009年07月20日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Wherever you’re goin’, I’m goin’ your way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We’re after the same rainbow’s end, waitin’ ’round the bend
My huckleberry friend, Moon River, and me
我的老朋友,月亮河,还有我




Historia De Un Amor / 爱情故事
Posted by zhaokeshuai in 未分类 on 2009年04月17日
En el alma sólo tengo soledad.
Y si ya no puedo verte,
Qué poder me hizo quererte,
Para hacerme sufrir más.
Siempre fuiste la razón de mi existir.
Adorarte para mi era mi obsesión.
Y en tus besos yo encontraba,
El calor que me brindaba,
El amor, y la pasión.
Es la historia de un amor, como no hay otro igual.
Que me hizo comprender, todo el bien, todo el mal.
Que le dio luz a mi vida, apagándola después.
Ay que vida tan oscura,
Sin tu amor no viviré.
Es la historia de un amor.
亲爱的,你已经不在我身边
在我的灵魂里只剩下空虚
如果我已不可以再见到你
是什么魔力让我爱上你
令我现在如此痛苦
你是我生存的意义
爱你的感觉是我曾经的迷恋
在你的吻里我找到温暖
感受到你的爱意和热情
这是一个不会再重复的爱情故事
让我感受到了人间的最美好,最悲伤
照亮了我的生命,最后却又突然熄灭
唉,这是多么黑暗的生命啊
没有你的爱我无法生存
这,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人生不能没有尼古丁
Posted by zhaokeshuai in 未分类 on 2009年02月27日
钟路琳到吸烟室抽烟。吸烟室在会议厅门边小厢房,有一面玻璃隔门,隔音效果不错,门扇一闭,会议厅里的声响立刻就挡开了,几乎一丝不漏。
已经有一个人在吸烟室里自顾白干活。这是个中等个子男子,三十六七模样,西装领带皮鞋,相关行头完整。他占据吸烟室靠里沙发的正中位置,吸烟姿势颇有特点:身子后仰靠着沙发背,扬脸朝上看天花板,旁若无人,做边吞云吐雾边思考环球大事状。
钟路琳不动声色。她在门边沙发找个位子坐下,从小包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刚点着烟,有人拉开玻璃门进来,快步从钟路琳身边跑过,一直跑到最里边。
“我来了。”他低声道。
抽烟男子一声不吭,继续抽他的烟。说话的人毕恭毕敬站在一旁,身子前倾,腰微弯,站姿让看的人都觉得挺吃力。他的右腿略略抖了几下,可能是下意识动作。
“你们干什么吃的!”抽烟男子忽然发怒,“搞成什么样子?”
“很意外。”站立者吃力道,“意外。”
“赶紧想办法立刻补救!”抽烟男子把手中的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咬牙切齿,“认真些,小心点。”
钟路琳冷眼旁观。她知道这两个人。抽烟的男子占据本吸烟室主位没有错,他是本地主人,县长李彬,钟路琳的小包里有一张他的名片。另外那位站立者年纪要轻一些,看起来就三十出头,姓蒋,是县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钟路琳知道他们,他们倒不见得清楚此刻吸烟室里的钟路琳为何方仙姑。
她没想到贵为县长的那位男子忽然就招惹起她来。该男子阴沉着脸从他的主位上站起来,在姓蒋的主任尾随下穿过吸烟室走向玻璃门。途经钟路琳临时占用的茶几时,县长停下脚步,弯腰拾起钟路琳随手扔在茶几上的香烟,看看,又丢回茶几上。
没有一句话。旁若无人。
钟路琳也不吭声。看着这位县级大官派头十足地走出吸烟室,钟路琳的脑子里悄悄冒出了两个字:“打他”。
钟路琳跑了数千公里,到这个用一扇玻璃门与会议厅隔开的小吸烟室里抽烟,说起来挺偶然。钟路琳在北京一家大报当记者,每天开辆车在京城颠来倒去赶场跑新闻,靠一只诺基亚手机耳听八方,用一台东芝笔记本激扬文字。一周前主任抓她救场,给了她一张机票,说:“这趟差本来说好我去,老总忽然变卦,让我跟他去东北。别人一时派不出去,只好劳驾你。”
钟路琳不想动,说:“主任,我的情况你知道的。”
主任问:“可可又感冒了?”
钟路琳说:“她要光会感冒倒也没什么……”
主任非常同情,显得相当为难。他说,他要请钟路琳吃饭,甘家口那边有一家新开的餐馆,那里的涮羊肉特别好,老板他熟。到时候他买单请客,但是这趟差无论如何要请美丽能干的钟小姐帮忙。受朋友之托,他不派一个人去实在交代不了。他知道钟路琳特别不容易,他也知道钟路琳特别敬业,特别能自己克服困难。家里的事情让先生先顶着吧,不行的话找些哥们姐们一起上,总之这趟差不得不出。
钟路琳只好挺身救火。其实她摊上的事情怎么讲都不坏:南方一个沿海省份搞了个大型宣传活动,请了北京和外地一些重要新闻媒体的记者前来,组成一个新闻团进行集体采访。主办方把该省沿海的基础设施建设作为宣传重点,用“黄金海岸纪行”为采访活动总题。官方组织的这类采访活动总是经费充足,机票报销,食宿全包,游山玩水,好吃好喝还有礼品可拿,吃饱喝足玩够之后,用人家提交的材料写几行应景文字,或者干脆把人家预先写好的新闻通稿剪一小段下来,拿到自己供职的报刊上发一发也就了事,皆大欢喜。这种差事摊上别人可以算是好事,惟钟小姐例外,因为有些私人缘故,她这一趟差出得魂不守舍。近一周时间里,钟路琳跟来自各大媒体的男记女记们乱哄哄乘一辆豪华大巴,自南向北领略该省“黄金海岸”,听听介绍,看看码头,参观外商海洋企业,亲自享用海滨旅游服务设施,有空时打打哈欠海吹神聊,不必太计较到时候如何“纪行”。钟路琳已经开始归并行包准备打道回府,采访团过于顺利的活动日程突然遭逢意外。
这一天的安排是参观该省北部海域新建的一个“海上乐园”,该乐园是外商投资兴建的,提供游艇、赛艇、海上热气球、潜水观光等水上运动和旅游服务,主办方为了让采访团的记者们留下深刻印象,特留空一个下午,准备让大家在该乐园好好一玩,升天跑海或者脱裤子游泳悉听尊便,费用自有所在县支付。这安排一经宣布,采访团诸男女均心驰神往。当天上午,大家兴高采烈乘车长驱二百公里前往乐园,却不料在离目的地仅五公里处遭到狙击,采访团所乘大巴及当地有关部门车辆组成的车队被拦截在公路旁。数十辆农用车和拖拉机堵塞道路,千余农民黑压压聚集于侧。
那是一条省道,依山傍海修筑,车队被拦截处位于半山腰,面前是一片月牙形的浅海湾,海湾上有大片渔排和浮标。海湾一侧有一个简易码头,该码头也被一些人和车辆围得水泄不通,码头外有数十艘大小船只在海风中摇晃。
钟路琳看到远处有一条修了大半截的堤坝,灰蒙蒙露出海面。海浪沿堤坝打出一线白沫,浪涛中灰坝与白沫断断续续向海角延伸,弧弓形坝线吃力而执着,看上去特别醒目。更远的地方,有一个建筑群影影绰绰排列在海湾一侧。有人指着那些颜色鲜亮的建筑群说,本地著名的海上乐园就在那里。
采访团在月牙形海湾前滞留了近一个小时;诸记者们本次采访持请柬而来,被主人们捧为上宾,所到之处欢声笑语,热情有加,一些道行略浅者还大有受宠若惊之感。俗话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诸男记女记们对自己的角色很清楚,也都愿意投桃报李,认真配合,圆满完成本次“纪行”。但是采访团诸君不幸又都是些记者,职业敏感摆在那里,一有机会这种敏感就会不由自主地发痒,像猎犬嗅到了野兔子的味道一般,那种感觉一上来,自己都没法把自己挡住。在公路上滞留的那段时间里,尽管随车的主人一再请大家安心坐在车上,说有关方面正在迅速处理外边的事情,车队马上就要动身了。车上人就是劝不住。先是两个好奇心最强的男士声称下去解手,再是一个性格特别外向的小妹说要去透透气,然后跟下了几个好事者,到后来全体记者尽数下车,没有谁去解手放屁,一个不剩全都钻到路旁聚集的农民堆里去了。末了主人动用随团警车上的喇叭召唤了近二十分钟,才把四散记者唤回大巴。车队掉头离开。
这一天的日程迅速作出调整。海上乐园没法去了,车队来到附近的县城,开进县宾馆,全体人员进了一个会议厅,该厅附有一间用玻璃门隔开的吸烟室。当地主人在会议厅里开了个应急新闻发布会,发布了本县海上乐园的有关资料和图片,让大家神游一番,以示弥补。这当然只是新闻发布会的表面目的,其真实意图另有所在:该县县长亲自参加新闻发布会,亲自介绍海上乐园项目的情况,介绍这个项目对本县旅游产业发展的特别意义,同时为原计划的意外调整而亲自道歉。县长解释说,上午群众聚集海湾是一个偶然事件,该海湾正在投建一个填海造地工程,是经上级批准兴建的一个重点工程,对加强本地发展后劲意义重大。大工程牵涉总会比较多,有时不免会出现一些意外情况,例如今天大家所见。但是该工程与群众的长远利益是一致的,也不存在处理不了的问题。今天上午,经过当地基层干部的认真劝说,群众反映的主要问题已经有了一个解决的方案,目前聚集人员正在散去,预计黄昏时交通将完全恢复。县长在会上当场要求省里主办方派出的采访团领队延长本团工作日程,安排各位记者明天再访海湾并到海上乐园参观休闲,他要亲自作陪,以一报今日之歉。领队即表示说,对本县领导的厚意大家心领了,采访团全体人员的返程机票都已经订好,难以更改,只能将一点遗憾留待今后。这时场上目光如梭,男记女记们互相交换眼神,对省、县两位地方官员演出的这一场双簧表示充分的洞察和理解。
这县长叫李彬,口才不错,有幽默感。讲话中穿插玩笑制造轻松气氛,玩笑略涉黄。他欢迎记者随时到本地海上乐园采访并游玩,许诺将促成乐园方面提供一切便利,包括男女泳装和安全套。凡本采访团人员携异性同游,享受不必出示结婚证之优待。
然后发布其他新闻,县长跑到吸烟室吸烟。钟路琳鬼使神差也去了吸烟室。
当晚采访团下榻该县宾馆。晚宴极其丰盛。饭后主人安排联欢舞会,一项不事声张的“补救”行动同时悄然展开。钟路琳是后来才有所意识,开始时她懵然不明。
有一位姑娘于舞会期间主动找钟路琳搭话。姑娘姓王,供职于本县报导组,为基层新闻干事,衣着时髦,看起来挺会来事。王干事向钟路琳要了一张名片,说她非常崇拜首都媒体的大记者,特别崇拜钟路琳这种年轻漂亮的女性大记者,她总梦想有朝一日能够成为钟路琳这样的人,因此她非常希望能够跟钟路琳保持联系,得到钟路琳的指点。钟路琳给了该姑娘一张名片,却不多说,言辞方面极其吝啬。王于事倒不计较,她看过名片,注意到上边只有单位电话和传真号,立刻找出一支圆珠笔,问钟路琳的住宅电话号码,打算记在上边。钟路琳摇摇头说,她家里没有电话。
“没有?”王干事圆睁双眼,非常惊讶,“为什么呢?”
“装不起。”钟路琳冷笑道,“因为缺钱。”
该干事居然听不出钟路琳话里的讥讽,接着还问,这回要的是钟路琳手机号码。钟路琳说她的手机没有号码,因为欠费已经给停机了。
王干事怅然离开,找别的女大记者要名片去了。
联欢舞会在十点左右结束。钟路琳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个县接待上颇用心,也舍得花钱,记者们无论职务职称高低均一人一个标间,不必跟个谁谁临时同居,共享抽水马桶和睡觉磨牙之类恶习。这一点让钟路琳觉得满意。她这人有些落落寡合,不擅长跟随便什么人来事。钟路琳回到宿舍,刚在写字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门铃响了。
来的是姓蒋的主任。笑容可掬,非常亲切。
蒋主任送两包茶叶,包装非常精致,看起来价格不菲。他说,本地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他询问对本县的工作包括接待工作有什么意见?钟路琳说没有,感觉挺好的,所有一切都是。然后主任告辞。忽然他说:“对了,给个联系电话好吗?”
钟路琳在那一刻心里一跳。她有一种直觉。
钟路琳暗号照旧,决不慷慨满足对方。当然她不好再拿什么欠费停机之类玩笑之辞戏弄人家,尽管年纪不太大,这人毕竟是个主任,不是刚出道的小女生。钟路琳推托说她就要搬家了,待有新号码再告知主任。
“倒要请主任留一个能找到人的电话。”钟路琳说,“我可能还要请主任提供点情况,帮点忙。”
姓蒋的主任给了张名片,片子上该有的全有,包括住宅和手机号码。这片子其实钟路琳早就有了,采访团所到之处,当地官员特别是负责接待的官员总是把他们的名字和头衔传单一般地撒,不过撒得一多也就不知道谁有谁无了。
近十一点,门铃再次响起。钟路琳关上电脑过去开门,一见来客不觉一惊:竟是本地政府最高首长,县长李彬,后面还跟着个年轻人,可能是秘书。
“钟记者有烟吧?”县长笑,“讨支烟抽。”
原来这位看上去目中无人的县级大官却是暗藏心计,他在吸烟室里两眼盯着天花板抽烟,看都不看钟路琳一眼,却在不声不响间把她给记住了,他还记住了茶几上那包烟的牌子。他说,钟路琳抽三五香烟,他挺惊讶。这种洋烟挺冲,很少看到女士有此雅好。他还感觉亲切,因为他不幸嗜烟,从来只抽一种,就是三五牌。今晚他到宾馆跟采访团朋友们辞行,口袋里的烟抽完了,别人给的抽不惯,就想起了钟路琳。
这位县长进了钟路琳房间。年轻人没跟进来,守在外头。钟路琳给了李彬一支烟,问:“县长就这事?”
他坐下来,说当然不止。县长看来倒干脆,立刻把来意挑明,未企图掩饰。他说,他在晚饭前下达一项指令,让蒋主任等一帮人收集采访团所有记者的电话号码以备联络,资料要求详尽,特别要有住宅电话和手机号。他给蒋的任务是确保百分之九十五,争取百分之百,所有堡垒要全数攻下,最多差一个,完成不了任务,惟蒋是问。蒋主任等一帮人使尽浑身解数落实县长交办的任务,晚餐后,成功率达百分之六十,晚会后成功率上升至百分之八十五,经继续努力,目前所下达任务已经完成,采访团全体记者的重要电话除一人外已尽数掌握,未被攻下的唯一堡垒就是钟路琳。
“我决定亲自上阵,力图百分百圆满。”该县长笑道,“钟记者给个面子吧。”
钟路琳没有说话,顺手抓过一张宾馆短笺,刷刷刷写了两个号码送上。
第二天一早,采访团离开。县长站在大巴车门边,跟上车记者一一握手,亲自送行。与钟路琳握手时他开了句玩笑,说他挺悲哀的,美丽的钟记者看来是只供暗恋,不听任何仰慕者倾诉。他对自己的玩笑作出解释,说他已经认真核对过了,钟路琳给的两个号码都是假的,无一例外。
钟路琳眼皮一抬做惊讶状,说:“是吗?”好像无辜得很。但是在那一瞬间她的心里忽然有些后悔。她想自己可能是过分了。
她对自己说:“算了吧。”
2
回北京后很忙碌,在本报发了篇交差小稿后,“黄金海岸纪行”渐行渐远。
钟路琳已经决定“算了”。如果不是主任的一番查问,她没再想起那个人,还有“打他”的那一番冲动。毕竟小小一个县长,类似人物钟路琳见得多了。
那天上午,钟路琳在编辑部处理一篇稿子,桌上电话铃响,一接,是主任打来的,让她到他办公室去一下。钟路琳挺纳闷,不知又有什么好差事让她顶岗救场。到主任办公室一问,却没有,主任东拉西扯,云山雾罩。
“可可还好吧?”主任问。
“还就那样。”她说。
主任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物件递给钟路琳。这是个木头小人,串着几条线,一拉线小人的手脚身子动个不停,特别滑稽。主任说这小玩意儿是红松木的,他到东北林区出差时弄的,挺好玩,送钟路琳女儿可可。主任还说起不久前提到的涮羊肉,说还欠钟路琳一撮。他说,这些日子他那个开饭馆的朋友出国去了,等他回来再吃不迟。
“那一回怎么样?”他问,“听说还出了个小插曲?”
钟路琳没听明白。
“是不是车给挡了?”主任解释,“农民造反?”
“这个呀?”
钟路琳明白了,这才是主任今天找她的真正缘故;她告诉主任,那次采访整个挺顺利的;最后一天在北边一个县出了小岔子,不是什么农民造反,也就是几个村子的农民聚集拦截车辆。农民拦截的是一些载运石块的工地用车,那些石头是准备扔去填海的,该地有一个填海造地工程在兴建,农民对那个工程有意见,他们聚集拦车,跟施工单位形成纠纷,双方相持不下,阻滞了交通。
主任点头,表示他清楚了。他评论说,这种事让主办方最尴尬。费老大劲花好多钱弄一批人来,隆重推出得意之笔的同时,总是想让人家觉得本地形势大好,到处欣欣向荣,人家回去了文章也好写些。哪想老天爷就是这么会安排,农民兄弟早不聚晚不聚,偏就在采访团莅临之际出来集体亮相,让记者们一睹其盛,简直就是春光乍泄,不留神让人家看到了私处。尽管是下边县里的事情,省里主办方同样尴尬,没面子不说,万一哪个记者来劲了拿笔一捅,那才叫难受,花钱买骂,痛苦不痛苦?
钟路琳听主任发表议论,不点头,也不摇头。她装傻。主任点到为止,也不多说。再聊几句新开的涮羊肉馆,过一点嘴瘾便彼此拜拜。
当天晚上,钟路琳给小妹打了个电话。小妹姓刘,年纪小,才二十三四,本有大名,却总被叫成小妹,这人性格特别外向,自来熟,人来疯,在一家周刊当记者。钟路琳在国家林业总局的一次会议上跟她认识,那天乘飞机去参加“黄金海岸纪行”时,在首都机场的候机室忽然又碰上了,两人打个招呼,一问,居然奔一块了。后来在采访团里,钟路琳跟这女孩时有接触,说的话比别人多。彼此感觉也都不错。采访回来互相留了联系电话,但是一直也没联络。
钟路琳找到小妹时,她的手机里轰隆轰隆一片噪声,像是美军战机轰炸伊拉克一般。钟路琳问小妹在哪呢都怎么回事?小妹笑,说晚上跟几个朋友吃饭,这会儿在卡拉OK呢。这时噪音小了,可能是走出包间听电话。她问:“你找我有事?”
钟路琳说:“这两天有谁找你打招呼没有?”
小妹挺敏感,“是那什么填海造地吗?”
“对。”
小妹说,不是什么打招呼,是打门。来了两个人,说是到北京公干,领导特让他们上门找她,送一点土特产,同时“向记者汇报一下工作”。这两人也没谈别的,就是送了一份简报,称《浅沙湾填海工程有关问题圆满解决》。所谓浅沙湾就是“黄金海岸纪行”采访团记者曾经受阻的那个月牙形海湾。两位上门找到小妹的来客担保前些日子农民聚集的事件已如材料里写的那样得到妥善解决,不存在什么大问题了。他们还询问小妹对浅沙湾填海工程有何意见建议,充满虚心求教的精神。
“咱们都亲眼看的,亲耳听的,大家都知道。事情哪那么容易处理?一听就不太对头,糊弄人呢。”小妹说,“这些人是怕给捅了。说他们那个工程怎么怎么重要,如何如何有用,听起来赶上南水北调了。我跟他们说别讲那么多,不就是个几亩地的事儿?我没心思管那些,不干扰你们的工作。两人谢谢谢谢,高兴得很。”
钟路琳说:“他们挺认真的嘛。”
“事关乌纱帽呢,是不是?”小妹笑,“那县长叫什么?李彬?多殷勤呐,不用结婚证,连安全套都给咱们大家备好了。”
那些人居然还通过上边的一个关系找到了小妹他们单位的一个头。那头已经答应“一定关注这件事”。当然不是关注那个浅沙湾旮旯的农民为啥闹事,是关注有关事项不要在本刊捅出去。这就是说,即使小妹心血来潮打算捅一下李彬县长,经过该头一“关注”,她也就白费劲了。
“你呢?没让他们太高兴?”小妹问。
钟路琳说:“他们对我比较客气,没找我,直接找我们头了。”
后来钟路琳了解到,几乎所有参加采访团的记者都经历了一次类似探访,有的被上门直接“公关”,有的受饭局伺候,均“单打”,分别实施。只有钟路琳一个被轻轻绕过。可能因为惟钟路琳没有为他们提供准确的住宅电话和手机号码。如此看来当初县长李彬下令收集记者们的电话号码,声称“加强联络”,实属“别有用心”,是在为这次在首都展开的公关活动进行预谋。钟路琳在吸烟室里听到该县长咬牙切齿,下令“立刻补救”,本次公关当是其中重要一项。李县长的手下也可能对钟路琳的上司比较有把握,所以不必费心跟钟路琳艰难周旋。美丽的钟记者会抽烟,抽的是三五烟,这种人毛病特别多,不易摆平,县长亲自领教之后,当地人士可能已经形成共识。
钟路琳不动声色。她打了一个电话,直挂浅沙湾。那一天采访团被拦截于路时,记者们都得到了一份打印材料,是当地农民散发的。有一个自称是村民小组组长的人在钟路琳得到的那份材料上留了个电话号码,声称愿意提供更多的情况。钟路琳离开后没跟这个人联系,因为她已经决定“算了”。现在不一样,她要问一问了。
这位村民姓林。他说的情况跟县里人士的说法不同而跟小妹的推测一样:浅沙湾的事件还没完。当地农民听从政府的劝解,已不再聚集和阻碍交通,但是他们跟工程单位的纠纷尚未解决,施工尚未恢复。双方仍处于胶着状态。
所谓“浅沙湾填海工程”是这么一件事:浅沙湾是一个浅海湾,有着大片滩涂,有一条水量充沛的河流从海湾北部注入。上世纪八十年代,该省水利部门曾对这块区域进行规划,提出可以利用海湾独特地形,修建一条堤坝,对一些地段进行填塞,改变河道,即可将大片扇形淤积区改造成陆地。这一规划提出后一直未能进入实际运作,因为牵动较多且耗资巨大。近年来,由于“海上乐园”项目的开发和拓展,以及一些政策性因素导致沿海用地呈现紧张,浅沙湾填海造地项目便为当地政府和外商一致看好,双方联手提出方案,经省有关部门批准,项目得以在一年多前正式实施投建。但是该工程有一个特大难题:海湾原有大片滩涂,当地村民靠它养鱼种贝,赖以生存,造地之后滩涂无存,农民以何为生?为推动项目实施,有关方面提出了对农民的赔偿方案,同时也提出造地之后拨出部分土地归农民使用。但是农民难以接受,一来认为赔偿过低,二来远水解不了近渴,未来的土地尚属画饼,当前的损失立等可见。有关部门一边与农民商谈,一边让工程先行动工,规划中的堤坝建了近三分之一,跟农民仍谈不拢,农民担心一旦堤坝建成将再无回旋余地,便开始阻拦施工,禁止载运石块的车辆进入海湾码头并装船下海。群体性事件因此酿成。
浅沙湾填海工程有一位关键人物,就是曾跟钟路琳呆在一间吸烟室里共同吞云吐雾的县长李彬。他是工程领导小组组长,总指挥,跟外商签字合资的是他,跟省里确定项目的是他,组织工程施工的是他,研定赔偿方案的也是他。这些情况该县谁都知道,从头头脑脑到乡下农民,连偶然被拦截于路的“黄金海岸纪行”哥们姐们都听到了,县长李彬本人在介绍情况时,对此亦不讳言。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个人卷入浅沙湾填海工程程度之深也一样。
钟路琳琢磨手中的材料。其实她也用不着太费劲,当初决定“打他”之时,钟路琳就知道自己该往哪里打,她的直觉一向很好,是一种别人很少有的直觉。那一天,车队被拦在海湾一侧半山腰动弹不得之际,钟路琳从车上下来,往远处一眯眼,立刻就有感觉。她身边同伴抓住几个农民打听情况,做现场采访,大家的询问重点大同小异,不外该工程赔偿是否合理,工程审批手续是否完备,工程施工中是否侵害农民,当地政府维护何方利益,工程是否存在猫腻等等。钟路琳不问那些,她不喜欢踩着别人的脚印走,她有自己的兴趣点。她问农民施工中的海堤将如何延伸,多大一片海域将成为陆地?几个农民伸长手臂,对着前方海湾比划,为钟路琳描述一个大体轮廓。他们的说法有一些不一致之处,所掌握的情况显然不够完整,但是基本情况已经有了。钟路琳特别划定一块区域,问那里怎么样?是不是在海堤之内?农民们一致肯定:“那一片是,都划进来了。”
几乎没有谁注意到那一块区域。它不事声张地藏在海湾另一侧,离海上乐园较远,靠近河口。远远看去,那一带海岸弯曲,背景有一个小高地,附近或密或疏有一些植物的轮廓晃动在海岸线问,在强烈阳光照耀和强劲海风吹拂下影影绰绰。
钟路琳把那景象深深记住了。
她给蒋主任打了个电话。蒋一听是钟路琳,竟非常高兴,声调特别激动,像是意外得到了上司的奖赏。
“钟记者啊,钟记者啊!”
钟路琳笑。她说:“蒋主任好。”
她告诉蒋,有件事想求他帮忙。钟路琳提到的事情其实简单,就是请蒋给她几张该县海岸风光照片。该县宾馆会议厅门口有一个宣传橱窗,里边贴有一组海岸风光摄影照片。钟路琳在参加该县“新闻发布会”时曾跑到吸烟室抽烟,还曾认真浏览过该橱窗的宣传品。钟路琳说她对其中几幅照片印象深刻,她问蒋能否交代部下把照片以及相关的介绍文字给她,可以用扫描仪扫成电脑图片,做成电子邮件传给她。
蒋主任满口答应。钟路琳没说要这些照片干什么,蒋也没问。他可能以为钟路琳有心宣传一下本县美丽风光。当天下午,十几张照片传到了钟路琳提供的电子邮箱里。
钟路琳写了篇近千字的稿子。她写得很快,只一个晚上就大功告成。稿子写成后在她的电脑里无所事事呆了五六天时间,钟路琳又有些犹豫,没下决心出手。那一天早晨她打开电子信箱,看到一封自称“小王”的陌生人发来的电子邮件,钟路琳想了会儿,记起一个自称特别崇拜来自京城女大记者的县城姑娘,该姑娘姓王,在报道组里当干事。王姑娘给钟路琳的邮件有一份附件,是该县有关部门的一个《媒体宣传奖励办法》,根据这个办法,凡在中央或省重要媒体上发表与本县有涉的文章,可根据其影响大小,向本县申请相应等次的奖励,其特等奖奖金额高达五千元。
钟路琳鼠标一点,电脑里的那篇稿子飞驰而去。鉴于本单位上司曾经有过的查问,她这篇稿子不可能在本报发,宜另谋去处。钟路琳点击鼠标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篇稿子将发表出来并可能有一定的影响,但是她无法指望因此申报获取李彬县长特设的巨额悬赏。钟路琳并没想到自己的估计偏于保守,这篇不长的稿子发于北京一家媒体后即被广泛转载,引起有关部门和领导的关注并导致了一系列的后果。
稿子配发了蒋主任提供的一张照片,照片拍自浅沙湾,画面上有大片茂密的树林,看起来茂密得似乎一望无际,在海湾蔓延,从陆地远远伸向海洋。文章醒目的标题压在这么一幅绿意盎然的图片上:《又一片红树林面临毁灭》。
浅沙湾的那片植物被称为红树林。红树林是南方海域一种特别的水生植物群落,这种植物的生长分布有赖于一些特定自然条件,它们植根于海湾浅滩,枝叶从海水里抽向海空,有的高达数米,有的如灌木般匍匐,涨潮时没于水下,退潮时巍然成林,成千上万亩相连成片,有着防风防浪保护海岸的特别作用,还为海洋生物包括鱼类和海鸟提供栖息生存之所,是一种海岸生态林。由于环境的恶化,特别是人类活动的影响,数十年来,中国南方海域的红树林正在迅速锐减,专家们早就在呼吁保护红树林,保护海岸生态环境,许多沿海省、市已将红树林列为保护植物。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这种林木依然在迅速消失,正在引起各界越来越多的关注。浅沙湾河口一带有大片红树林,是附近数百里海岸最大的一片红树林地,正在施工中的填海造地工程竣工后,这片红树林将被彻底毁弃。
钟路琳用一种客观冷静的口吻述说浅沙湾的这片红树林,以及它正在遭逢的厄运。与此有关的事情,例如滩涂纠纷、政府决策之类则一笔带过。有一个人说,她这篇文章有如一支点着的香烟,燃烧着植物的枝梗叶脉,烟雾中弥漫着焦油,还有尼古丁。
这人不是别个,就是李彬。他给钟路琳打了个电话,直接挂到她的家里,那时钟路琳关于浅沙湾红树林的报道已经满天飞,四处有声。李彬说,他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这个电话他早应当打了。查获钟路琳的电话号码根本就不是难事,他应当把钟路琳紧紧盯住才对,从吸烟室那地方开始。
“真这样想吗?”钟路琳说,“早哪去了呢?”
李彬说,他是谈恋爱去了。他后悔自己恋爱谈得太早,要是他能耐心一点,等钟记者闪亮登场后再做决定,那肯定好多了。
“美丽的钟记者真是杀人不见血呀。”他说。
美丽的钟记者杀了谁呢?当然是他,尽管未见其血。
钟路琳从业已经多年,什么人都见过,这位恨恨不休却作准备跟她“谈恋爱”之状的县长大人并不让她发怵。她问李彬是不是挺遗憾的,希望让她再放几滴血?李彬在电话里大笑,说:“连死人都要啃?钟记者是白骨精吗?”
那时他就说尼古丁和焦油。他说据专家研究,香烟有毒,毒在焦油,但是尼古丁让人上瘾产生依赖。钟记者应当明白。少抽点烟,为了美丽和健康,也为了子孙后代。
钟路琳想起他在吸烟室时那副咬牙切齿之态。
3
教授说:“我开个场,然后到那边应付一下。”
大家便开玩笑,说如今不光是地方各级领导经常处在百忙之中,教授也跟领导一样,统称“老板”,并总在百忙中亲自吃饭。
那天他们是就近找的餐厅,以方便他们尊敬的教授跑场。他们找的是学校外教中心餐厅,属本校条件最好的餐厅,评级的话稍做点手脚,估计能够评上四星。所谓吃在广州,在广州真要吃得到外边去,学校里的餐厅不管评几星都不行,这一点大家都有共识,幸好这一顿晚餐聚为首要,吃在其次,不必太讲究,可以惟教授的方便行事。
钟路琳在聚餐中有些魂不守舍。她是今天一早才从北京飞广州的。钟路琳的母校校庆,同班同学计划借校庆之机聚会,因为今年是大家毕业十周年,意义特别。许多同学自毕业后再无联系,都想一聚。钟路琳原已答应参与,不料时候一到偏有事情临头,因此她告了假。昨天下午,班上同学一一返校,一看少了钟路琳,便有人挂她手机,一个接一个跟她说话,每一个都责怪她不来,有人威胁说要把她从校友录里永久开除,有人提出为钟路琳报销机票,让她无论如何于第二天赶来,参加当晚的同学聚餐。钟路琳讨饶,说自己不是不想见见大家,是实在没有办法。这时有人接过电话,钟路琳一听嘴巴就张不开了:是钟路琳的老师。眼下老师有很多头衔:教授,“老板”,博士生导师,学院院长,研究所所长,有望于近期成为中科院院士。
“小钟你来吧。”教授说,“博士生的位子我还给你留着呢。”
钟路琳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说:“老师,我去。”
钟路琳真的赶到了广州。同学相见,格外高兴。当晚聚餐。教授本来说好跟旧日弟子共聚,却不巧,有外面单位来学院研究所联系一项业务,提出当晚宴请教授,因为教授是权威人士,又任着研究所长,客人时间不好调整,所联系的业务也比较重要,教授不便回绝。经学院办公室协调,需要教授出场的两场晚饭一起安排在学校外教中心的餐厅,包间相邻,让老板跑场,大嘴两头吃,双方都照应。
晚餐开头钟路琳还满高兴,跟大家干杯喝了一瓶啤酒,抽了支烟。后来接到一个电话,顿时心神不定。
是女儿可可的电话。她说:“妈妈我头痛。”
“你爸呢?”
“没回来呢。”
“就你一个人在家?”
孩子说是的,阿姨已经走了。孩子没吃东西,她恶心,吃不下。
钟路琳立刻跑出包间给丈夫打手机。手机接通,一听声响挺杂,她就来气了。
“你干啥?”
丈夫说没啥,几个朋友聚聚。
“可可病了,她头痛!”
丈夫没当回事,“她有几天不头痛的?”
“我不听!”钟路琳叫道,“你赶紧回去看看!”
钟路琳关掉电话,青着脸往回走,忽然愣住了:有一个人正看着她,一手握着只手机,一手夹着支点着的香烟,在餐厅走廊另一头听电话。
是李彬,那县长。居然在这!
钟路琳没跟李彬打招呼,因为太突然,也因为人家正在打电话。钟路琳推开包间的门走回自己的位子,她回过神想想,心里又觉释然。她想她见到的一定是一个跟李彬长得很像的人。这是在广州,在一个特定的大学校园里。李县长当老大的那个县远在另外的省域。他跟本校亦无渊源,他曾经说过自己是在南京读的大学,专业是水利。因此在广州在这所大学里,不会有什么校庆或者同学聚会事宜恭候李县长光临,该人出现在此地的机率应当为零。
在遭到钟路琳一击之后,李彬曾数次给她打过电话,似乎是在兑现他所谓的“把你紧紧盯住”。这人让钟路琳想起一种蛇,尾巴上挨一棒子,不是赶紧溜走,掉头反而咬上来了。事实上他跟钟路琳打电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骂一句“杀人不见血”略表县长大人的愤怒,如此足矣,彼此没必要再多费口舌。这人却不,他挺认真,隔个十天半月就来个电话,春节时还寄贺年片:“恭祝钟记者新春愉快”。这人在电话里倒不再用什么“白骨精”含沙射影,他套磁,挺亲切。他说他下令本县有关方面关注钟路琳,凡钟路琳发表的文章,都会在第一时间送到他的案头上。钟路琳以前发表过的稿子,也都被尽可能地弄来给他“拜读”。通过认真学习钟记者的文字,李彬越发认识到早恋意味着丧失,损失惨重,早恋害死人。
钟路琳说:“不是还可以找小蜜吗?县长那么大的官,身边什么女孩没有?”
他嘿嘿道:“我真是受宠若惊。”
李彬的电话让钟路琳感到别扭。这人本就没给她多好印象,加上那篇文章,两人可算有所过节,彼此没有拉扯的必要。钟路琳觉得自己应当直截了当告诉李彬,让他别再对本人这般“关心”,他们彼此没什么好说,但是她没如此郑重宣布。因为县长大人挺有分寸,每次电话问候请安,开两句玩笑聊表仰慕,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一两分钟而已,实在不算电话骚扰。钟路琳心里也还有一重好奇,她想这人怎么回事?县级大官能屈能伸,让京城来的钟记者打了左脸,准备连右脸一起送上?
钟路琳的主任兑现了他的承诺,请钟路琳到他朋友新开的餐馆吃涮羊肉,当然不是请钟路琳一个,本编辑室几位同仁全数到场。钟路琳的红树林没让主任太计较,也许因为不在本报发,文章的角度也巧妙,有关人士没法怪罪该主任。但是主任也跟钟路琳玩笑此事,说小钟不能得罪,不吭不声眯眼一瞅,“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这件事别说主任吃惊,其影响连钟路琳都没充分估计到。本以为一篇小文章发就发了,反映一些事实,表达一点看法,如此而已。却没想到文章一出来就引起连锁反应,先是多家报刊转载,再是专家呼应,环保界、海洋生态界和旅游界一些权威人物一个跟一个出来说话,都举一反三,从浅沙湾一直说到国家的海洋生态和环保战略,提到可持续发展的高度加以认识,呼吁高度重视此类问题。这些意见牵动了高层,有重要领导就此事做了批示,要求相关部门认真对待。这以后情况急转而下,浅沙湾填海造地工程中途停工,施工单位被命令立刻撤离,眨眼间所有大型施工车辆和船只从海湾和海面上消失不见,与该工程有关的一切陷入扑朔迷离的不确定状。钟路琳用不足千字的一篇稿子保住了南方海边的一片红树林,相应地就让一个规模浩大的填海造地工程面临破灭,浅沙湾的变迁史因此改写。情况还不光如此。主任消息灵通,他说,钟路琳这支笔救了几棵树,同时杀了一个人,是主管浅沙湾工程的那位县长。该县长在当地颇被看好,本已进入提拔程序,要到省里什么地方当头。现在完了,升不了不说,还得为有关工程问题接受调查。现在这种地方官往往经不起查,一查就死定了。
以此看来,李彬骂钟路琳杀人不见血还略有出处。
所以钟路琳在母校外教中心餐厅一见某疑似李彬者就往包间里走,倒也不是怕他,是确实不想见那个人。三天前,钟路琳在北京还接过李彬的一个电话,仅从通话的情况看,该县长还活着,尚未牺牲。这位显系有妇之夫者似乎还有心“谈恋爱”,他说好长时间没联系了,钟记者可好?他很想念她,不知道钟记者是否也有些想他?钟路琳说县长自我感觉总这么好吗?李彬大笑。
钟路琳不知道这种亲切交谈算怎么回事。“死者同刽子手”仇恨的零距离?
那天晚上,也不容钟路琳过多琢磨李彬县长,她心神不宁,总在操心女儿,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几天前钟路琳就发觉女儿精神不好,连打喷嚏,她托故不来广州,很大程度是不放心女儿。后来决定动身,她特地交代丈夫小心照料孩子。没想事情说来就来,女儿一报头痛,她心里就七上八下特别难受,在餐桌上如坐针毡,一会儿追一个电话,直到把丈夫从他那一圈朋友里赶出来,逼回家去。
“可可看来够呛。”牛小时后丈夫回电话了,“她发烧,得上医院。”
钟路琳愣在桌边。
这时有一个人拎着瓶酒走进了包间。
“对不起,对不起。”他说,“诸位朋友恕我冒昧,请允许我敬钟记者一杯酒。”
是李彬,真是他!
这应了一句话:地球太小。李彬与本校校庆无涉,却跟钟路琳一帮同学大有关联,这晚他们共处一个餐厅不算意外:与钟路琳他们分享教授的竟然就是这个李彬,教授所说的来校与院研究所联系业务的一干人等,为首的就是该县长。
“真是意外惊喜。”他说,“钟记者咱们有缘。”
这个人并不是贸然进来,他在隔壁包间里从教授那里打听钟路琳一帮人的情况,因此一进门就胸有成竹。此人有着一些基层官员时兴的厚脸皮,他一进门就开玩笑,说自己是钟路琳的追求者,他从海边追到城里,从乡野追到首都,追得神魂颠倒一无所获,别说未曾得手,连钟路琳个人影都追不到。在广州在这大学校园里忽然眼睛一亮,天仙下凡般见到美丽的钟路琳,真让他喜出望外。
钟路琳一时竟不知道该跟这人说些什么。钟路琳那些同学抓住忽然降临的这一搞笑题材,一起起哄。李彬这种人自来熟,加上不在自己当老大的地盘,气焰自然收敛,因此便显得挺有亲和力。座中钟路琳的同学们揪住他不放,吵吵嚷嚷,说你不就一个七品小官吗?我们的系花钟小姐哪能让你这么追?不问问这里哪一个同意?允许你敬一杯酒?哪有这么容易的?一个个过,一杯杯摆平!李彬说行,没有诚意哪里敢这么追钟记者?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竟是二锅头。他用那烈酒跟大家干杯,一一敬过。这人看来挺有酒量,也挺逞强,别人随意,他喝光,这么打了一圈,最后轮到钟路琳。他问:“咱们怎么喝?交杯酒?”
钟路琳看着他,一言不发。她感觉疲倦,脑子缺氧,一片空白,神思只在北京,没心情考虑自己该怎么跟忽然窜出来的这位县长打交道。
桌上人起哄:“交杯!交杯!”
钟路琳的手机响了。是丈夫打来的。她一接电话脸就白了。
女儿住院。医生怀疑是急性肺炎,已经挂上吊瓶,目前高烧达四十度,病情凶险。
钟路琳听完电话,愣在座位上,好一阵回过神,才发觉一桌人眼色异样,全盯着她看,包括李彬,还抓着他的二锅头,准备喝他什么乌七八糟的“交杯”酒。
她吃力地挤出一笑。
“广州到北京,夜里有航班吗?”她问。
她说,她得想办法马上走。孩子有大麻烦。
大家面面相觑之际,李彬把酒杯一扔,抓起手机就打电话,吩咐接电话的某个人立刻去搞一张广州到北京的机票,要最快的一个航班。
“马上给我回话。”他下令。
几分钟后得到报告,今晚没有航班,已经想办法拿到明早第一个航班机票,时间为早晨六点。
“怎么样?”他问钟路琳。
钟路琳苦笑道:“还能怎么样?”
“那就这样吧。”
李彬问了钟路琳在广州的住址和电话,交代道:“你得准备两小时提前量。明天凌晨四点,司机去接你。”
他说,广州有他们一个协作单位,有车,一切方便。
钟路琳摇头,说她坐出租走。李彬不由分说,那种县级大官的尾巴忽然掉了出来,“你跟我客气什么?就这样定了。”
他把已经差不多喝光的那瓶酒一举,跟钟路琳和她的一桌学友道别,出门离去。
晚餐草草结束。钟路琳回到房间,隔一会打一个电话,直到深夜。当晚无眠。
第二天凌晨,房间电话铃适时响起。钟路琳拖着她简单的一包行李赶下楼,在大门口处吃了一惊:李彬亲自来了。初春清晨,广州还有几分凉意,县长大人独自站在门外抽烟,门灯照着他,地上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问:“孩子怎么样?”
钟路琳打着寒噤,哑着嗓子说:“开始昏迷。”
李彬给了她一支烟。三五烟。
“快走。”他说,“你好像一向挺坚强的吧?”
钟路琳咬紧牙关。他们前往机场,一路几乎没有说话,这种时候总是说什么都不对路。李彬把钟路琳送进机场出发厅时,钟路琳的手机响了,是昨晚相聚的一位大学女伴打电话问候,该女伴一早起身找她,敲不开门才知道钟路琳已经走了。这位女伴是上海人,先生是个医生,她特地打电话回去问了儿童肺炎治疗、护理的一些要点,急着告诉钟路琳。在钟路琳跟女伴通话的时候,一旁的李彬举起右手,五根指头勾了勾,让钟路琳把身份证给他。待钟路琳接受完女伴的医学应急指导,回过神时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安检窗外,李彬已经帮她办好了登机的一应手续。
“快进去。”他往她背上一推,“就要飞了。”
钟路琳匆匆经过安检。过了安全门,抓起安检机传送带上滑下的行李赶紧往里跑,她的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
这一回是李彬。
他的口吻特别冷静,“检查一下你的东西。行李,机票,证件,还有登机牌。不要心不在焉。第十二号登机口。别跑错了。”
钟路琳这才想起一件事。她叫道:“机场建设费是你给买的吧?”
“以后还。加上利息。”他说。
他还添了一句话,“我明白你那该死的红树林怎么回事了。”
后来钟路琳才意识到,何止机场建设费,连机票钱她都忘了还给那位县长。然后,待千辛万苦终于把女儿从死神手里拖回来后,钟路琳想起机场上李彬说过的最后那句话,她猛然醒悟,猜出了这位县太爷出现在广州她母校外教中心餐厅里的一些缘故。
4
李彬说:“操什么心?这种事纪委不查你的。”
钟路琳说:“看起来李县长挺有经验?”
李彬笑,“如今我们这种小官谁都历过几阵。”
“挺谦虚的嘛。”钟路琳说,“跟我的印象可不太一样。”
李彬说这要看场合。一个县长在他那块地盘里可以发点威,毕竟一县之长。在其他地方就得夹起尾巴,因为出了那块地盘他狗屁不是。一个县长在他县里发号施令,到市里还能伸出手让人握,到了省里就得主动找人握手,到北京那不是握手,见了谁都得点头哈腰。京城里满街跑的都带长,宰相门房七品官,不管真的假的没有一个不是老大。京城记者更不得了,不小心得罪了,两行字打死活该,还丧家之犬无处可埋。
钟路琳评价道:“耿耿于怀。”
“哪敢啊。”他笑,“对钟记者仰慕还来不及呢。”
这一次是钟路琳主动打电话找李彬。因为欠账还钱,得把人家垫的机票和机场建设费付还。另外,钟路琳心里也有一种感激,那天这位县长还真帮了忙,可谓不计前嫌,这种不计前嫌也可能另有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能“仰慕”并跟她喝上什么“交杯酒”,这一点钟路琳心明如镜。广州机场别后,李彬曾打过一次电话询问钟路琳女儿的情况,当时可可稍显稳定,但是烧还没退。李彬安慰说:“你这一坎过了,吉人自有天相。放心,会好起来的。”后来孩子果然一天天向好,直到终于出院。孩子出院后钟路琳赶紧把拖下来的事情一一收拾清楚,包括给李彬打电话。她问李彬机票款和机场建设费汇给谁,怎么汇好?李彬让她不要操心,担保没有哪级纪委会来查这笔钱。钟路琳说她就一个普通记者,不必像县长等一类官员总是从纪委角度考虑问题,但是她从来不愿欠谁什么,如果李县长不觉得麻烦,她就直接寄给他。
“这样吧。”他说,“我让小蒋跟你联系。”
他说的就是那个县政府办副主任。当天下午,蒋主任就给钟路琳打电话,说县长交代了,请钟记者把机票和机场建设费单据寄过来,如果还有其他票据需要处理,例如出租车费什么的,尽管一并寄来,他会处理清楚的。
李彬县长显然准备为钟路琳买单,略施小恩小惠。
钟路琳说:“都不必。我用邮政汇款把钱汇去就是了。”
钟路琳跟蒋主任有一件事心照不宣。当初写文章时钟路琳曾经请蒋提供过一些照片,文章发出来,钟路琳担心蒋可能因此遭县长怪罪,为了略表谢意,她按照发表照片的惯例给他寄了一小笔稿费,注明为“资料费”。钟路琳不清楚蒋是否把有关情况都报告李彬,她也不管那些。关于机票款的事钟路琳也没多说,她问了另外一些情况。
“浅沙湾怎么样了?”
蒋主任非常谨慎,字斟句酌,“我们坚决执行上级的决定。已经先停下来了。”
钟路琳问海上乐园。问那个地方游客是不是挺多?交通情况好不好?绕了一个圈子,再忽然一棒打在点上。
“你们李彬县长好像有些事情?”
蒋即口吃,“什,什么?”
钟路琳对蒋说,她在北京听到一些情况,不好直接问李彬本人,因此向他打听。她说,她想了解的事情可能会让蒋主任感到为难,其实没关系,蒋主任认为可以说的就说,认为不便说的就不必说,不管说什么不说什么都是他们之间的事情,蒋主任不必去汇报,她也不会去跟其他人讲,这一点蒋主任可以放心,对她而言这是一种职业道德。
钟路琳从蒋那里核实了情况。李彬近期日子确实不太好过。这个人在半年前已经被省里派员考核,准备提拔,传说是到省水利厅当副厅长。李彬果如其所言是学水利的,水利界挺有名的南京河海大学的毕业生,毕业后曾在省水利勘探设计院干过几年业务,后来转而从政,直到当县长。这人到省水利厅当头挺对路,一是科班出身,业务熟悉,二是他在县长任上于修堤引水方面亦有建树,包括他主持修建的浅沙湾填海造地工程亦修堤筑坝,跟他的本行沾得上边,因此上下呼声都很高。据说钟路琳参加“黄金海岸纪行”采访团到达那会儿,省里有关的人事调配方案已经基本成形,只待省委最后研定,李彬呼之欲出。不料浅沙湾填海工程的麻烦忽然被媒体捅出来并引起连锁反应,李彬最终没上,省水利厅那个位子紧急另觅人选。
钟路琳想起李彬的种种“补救”手法,从收集记者们的电话到派员上京一一公关,情急不已原来果有缘故。当初钟路琳以为该县长是过于在乎自身形象和头上那顶县长乌纱,如此看来不止,那一番拚搏对他来说意义要大得多。
钟路琳问了李彬其他情况,是不是有人在查他什么问题?蒋说得含含糊糊。他说省里确来过一些人,找县里不少人了解浅沙湾填海造地工程的一些具体问题,也涉及到经济问题。可能是省里有关部门核实情况,给上边一个说法,也不排除有人往上边又捅了什么情况需要进一步调查,县里因此议论纷纷。如今常这样,有的人有的事看上去一直挺顺的,忽然出个麻烦就全变了,各种麻烦接踵而至。
“不过李县长挺有水平的。”蒋含糊道,“我想没关系的。”
钟路琳点点头,说她明白了。
“你们李县长好像很善于学习?”她问。
蒋不知钟路琳指的什么,支吾道:“是,是挺有水平的。”
“他是不是准备改行,不搞水利,学水生植物去?”
“这个嘛,”他说,“县长是有一些,他有一些想法。”
钟路琳没再追问下去。她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否则这位蒋主任可能会吓得把自己的电话号码一古脑儿全都换掉。这人看起来还比较老实。
钟路琳把机票等款项汇给了蒋主任。几天后她接到李彬的电话。李彬说钟记者不应该当记者,应当从政,如果各级领导干部都像钟记者这么廉洁自律,我们的国家可不大有希望?钟路琳说她确实是想做一个榜样,供李县长好好学习。两人开了几句玩笑,李彬忽然说:“钟记者还留着些水生植物的书吗?挑几本给我拜读怎么样?”
显然那位蒋主任向该县长报告过一些事情了。
钟路琳说:“我建议你不要急着改行,真诚建议。”
李彬说:“钟记者是不是准备一直盯着我?”
“你知道这世界上不光我一个人。”
“这世界上我最怕你一个。”他大笑,“这么追你都不动心?那么铁石心肠?”
“我不白骨精吗?”钟路琳说,“白骨精连死人都啃。”
他急了,“别总记仇!记我一些优点行吗?”
任何人都会不知所云,不清楚他们讲的什么土匪黑话。只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那一天,李彬在机场上说他明白钟路琳该死的红树林是怎么回事,他的意思是说,他到这一次碰面才明白钟路琳为什么会盯住那片红树林。因为直到这回他才发现钟记者不像大多数记者一样出自某大学的新闻系或者中文系,她学的是海洋生物,她在大学时就读的那个系久负盛名,现在已经扩展为“海洋学院”。钟路琳在某一个海湾驻足,眼睛一眯看到远方海岸边一片植物,她立刻就知道那是什么,知道它有什么意味,因为她恰巧出自广州的那个著名校门。同样的,钟路琳跟李彬在广州匆匆邂逅,回头一想她也明白了,她跟李彬在那个地方相遇决非偶然,她的母校和她的教授在海洋生物一些领域的研究方面颇具权威性,本院研究所有一个研究室专攻海岸红树林课题,李彬需要他们。显然李彬在仔细琢磨浅沙湾那片红树林,他当然不是如钟路琳讥讽那样准备改行研究水生植物,他对让他遭受挫败的红树林不会有多么热爱。钟路琳猜想这位县长千方百计还在图谋他那个填海工程,他需要扫清障碍。这个世界的人很多,关注有关红树林的人也很多,眼下李彬县长最怕的却是钟路琳,这是实话。这人怕她始终盯着他,因为她是始作俑者,她懂行,在这个问题上谁也骗不了她。
所以他得强作笑脸同钟记者周旋,示好,做求爱之状。
五月间,李彬派一个人到北京公干,“顺便”给钟路琳捎来两箱土特产,是一种水果,据说是该县一家台资农业企业从国外引进的新品种,叫“金果”。来人给钟路琳打电话,问钟的家庭住址,说要亲自送上门。钟路琳表示感谢,请对方回去后代向李县长致意,然后说:“东西就免了,不必麻烦。”
来客非常着急,“钟记者,我没法跟县长交代啊。”
钟路琳说没事,找时间她会替他向县长交代。
隔天,钟路琳到农业部去。她自己开车,过三元桥,经东三环北路,转农展馆南里。农业部新闻发言人近期发布的消息里,有一个发展生态农业的内容,钟路琳挺感兴趣,着手收集材料,打算做点文章。由于编辑室里的分工,钟路琳常跑农业部,跑得上下都熟,还谋到了一张车辆通行证,出人相当方便。
那一天钟路琳的事情办得挺顺,上午十一点,她把自己那辆别克倒出车位,开出农业部大院。出大门过门岗时,外边车多,她让自己的车插进车流,跟着车流缓缓前行。行进中随意一瞥,路旁一个人影一跳,让她猛地吃了一惊。
又是李彬。像广州那回一样,真是见鬼了。
那时钟路琳的车已经开过去了,她一边慢速前进,一边侧身看,确认无误,站在路边的那人肯定是李彬。这位县太爷独自一个,无所事事像根木棍似的插在国家一个大机关的大门近侧。天已显热,这李彬穿一件衬衫,非常不合时宜地扎着一条领带,像是准备在他站立的路头摆张主席台,坐上去做所谓重要讲话一般。被钟路琳发现时,这人嘴巴动个不停,正在努力咀嚼,他手上抓着个东西,看上去像是块烤地瓜。
钟路琳没法调头,她得跟着车流往前开。到了十字路口,她把车打向另一边,绕了一个圈,又转了回去。远远的,她看到李彬仍然站在那里,无所事事,嘴巴停止咀嚼,东西已经吃完了。钟路琳估计自己绕这一圈可能用了十来分钟时间。在这一圈行程里,她已经把有关事情琢磨了一番。她断定县长李彬又在耍一些小伎俩。这人肯定早就到北京了,给钟路琳打电话要送所谓“金果”的人可能是他的随员,那人奉命联络时,李彬可能就站在一边,他操纵指挥,却不露面,装出还远在数千里外他那块地盘上一样。显然这人不打算利用这个如此接近的机会向他那般“仰慕”的钟记者求爱,他不想让钟记者知道他在北京,他担心被猜出一些究竟。
钟路琳把车驶上人行道,做临时停车模样。她让车头拱向李彬站立之处,李彬没留意,头也不抬,侧身往一边让。钟路琳把方向盘一打又往他身上拱,县长大人恼了,一边往一旁跳一边瞪眼,“干什么!会不会开啊!”
这时他才发现车上坐着钟路琳。
“哈哈!哈!”他笑,意外之至。
“真是县长大人啊。”钟路琳说。
“冤家路窄,哈。”他自嘲,“让钟记者逮个正着。”
钟路琳打开驾驶室右边车门让他上车,把车开下人行道,像刚才那样绕行。
“进不去是不是?”她说,“我有通行证。”
李彬承认他是要到农业部找人。本来已经联系好了,今天一早他带着随员赶到这里,他们住的旅店在海淀区,隔得远,为了赶路连早饭都没吃上。不料所联系的那人上午却不在办公室,电话怎么挂都没人接,李彬和他的人不得其门而入,被挡在大街路头上,整整站了三个多小时。刚才李彬确实是在吃烤地瓜,是随员到外边搞来的,那年轻人又被李彬派去买烟,现在还没回来。
“你们北京不好玩。”县长大人感叹道,“连一口水都他妈喝不上。”
“你干吗还来?”钟路琳说,“在你们家作威作福不过瘾了?”
“我事业心强啊。”他笑道,“加上美丽的钟记者特别让人想念。”
“以为我是小孩?”
钟路琳让李彬别急着说话,仔细想好再说。撒谎的人都挺不容易的,他得把自己撒过的谎记牢,他还得努力圆他的谎,这是很需要功力的。
钟路琳把李彬带进农业部大院。在停车场把车停好,她取出一支烟给李彬,说:“公众场所禁烟,就在车里抽吧。”
李彬用打火机帮钟路琳点烟,再给自己点上。两人一声不吭,各自使劲。好一阵子,李彬狠狠吐出一个烟圈,啊了一声:“谢谢,你这烟真把我救了。”
他说他不骗人。他确实给钟路琳带了两箱“金果”,但是不想让钟路琳知道他到北京,因为钟路琳太聪明。他这次到北京,跑了国家发改委、商务部、林业总局、海洋渔业局、国土资源局、环境保护局,还有农业部,那窜来窜去的情形就跟外来人员流窜作案似的。以他这种边远县份小官,在首都作案确实挺难,今天上午不就这样?不得其门而入。他们在北京有一些具体事项要联系办理,有个项目要钱,有个项目需要立项,有个外资大项目的征地事项要报批,省里手续已经办妥,转报中央,他特地到北京来做一点工作,力争能早日办下来。
“什么事都办,不办的就一件:浅沙湾。”钟路琳说。
李彬笑,“坦白。这事也办。主要办这个。”
他说,钟记者料事如神,上次广州一会,他就知道瞒不了她。眼下他确实是千方百计大做手脚,要把浅沙湾那个填海造地项目重新启动。这个项目停工已经一段时间了,不能总这么丢着。当初工地出了些具体问题,群众有意见,新闻媒体和学者们就工程对海岸生态的影响提出质疑,上级领导做了重要批示,他们坚决执行上级要求,立刻暂停,这很有必要。由于该工程是重点项目,在当地可谓举足轻重,不能轻易放弃,因此从工程暂停时开始,他就一方面安排停工,一方面着手准备它的重新开始。所谓事在人为,找到问题的症结,提出合适的处理办法,扫清障碍,总能争取柳暗花明。这一段时间他们多方努力,采取措施处理好本县内部的问题,还通过多种途径加强向中央、省各有关部门及有关领导的汇报,就工程整改情况和下一步打算征求意见,力求得到理解和支持,尽可能周到。到目前为止,所做的努力产生了预期的效果,加上工程暂停已近半年,时过境迁,当初一些不利因素的影响已经减少,一些比较激烈的看法和言辞渐渐地也为人淡忘,几位关键领导的口气有了变化,转机好像正在到来。
“这些日子李县长真是辛苦了。”钟路琳说,“看得出来。”
李彬做恐怖状,“就你这句话让我不寒而栗。”
钟路琳说她是真话。当初李彬县长给她感觉何等气派,何等威风,现在怎么回事?到广州四处找人敬酒,上北京守在大院外干啃烤地瓜。李彬县长这种敬业精神真是快赶上焦裕禄了。但是是不是应当问一句,应当这么做吗?这样对吗?
“又是红树林,我知道。”李彬说,“放心,这个问题最重要,肯定要解决好。我有一多半心思全花在你那片破林子上,要不我上广州干什么?到北京干什么?”
他说,这次他们会做到两手抓。既填海造地,又有利于红树林的发展。钟路琳说她明白这话怎么说。在这里不能讲保护,因为海湾一填,那片红树林必死无疑。但是可以用所谓“发展”来糊弄世人,找一些理由,说明这边弄死一些,那边会长出一些,她估计李县长会如此表述。
“你知道我差不多是个专业人员,类似鬼话当然骗不了我。”她说。
李彬笑道:“钟记者晚上有空没有?共进晚餐如何?”
钟路琳没回答。她问李彬找农业部谁?事先跟谁约了,到时候又找不到人了?李彬说了个名字。钟路琳当即用手机联系,不到一分钟就把那人找到。这是位副司长,姓陈,管钟路琳叫“小钟”,亲切有加,“小钟什么事?”
钟路琳问他是不是忘了件预约,让下边来汇报重要工作的一位县太爷在部大院外边的街头又饿又累干站了三个多小时?司长哎呀一声,说他想起来了。今天一早到部里就赶上一个小会,到现在还没进办公室呢。
“他认识你?找到你了?”司长问,“人现在在哪?”
钟路琳说这人现在就在大院里。司长说:“你让他赶紧上来,到我办公室。”
钟路琳把手机一关,对李彬说:“行了,你作案去吧。”
李彬跳下车,却不急着走,回头看着钟路琳,嘴里啧啧啧几声。
“听我说,帮帮忙。”他说,“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怕你。”
“为什么不能放弃呢?”钟路琳问,“非弄死那些树吗?”
李彬苦笑,“这事挺复杂,你不清楚。”
“听说牵涉到乌纱帽,还有些经济原因,”钟路琳问,“是这样吧?”
李彬举起手,比了个抽烟的动作。
“吸烟有害健康,尼古丁不好,咱俩都知道。”他说,“为什么还抽呢?”
钟路琳没再多说。她告诉李彬,她晚上有事,恕不奉陪,她相信李彬可以找到满屋子的人跟他共进晚餐。另外她也不需要什么“金果”,县长想给谁给谁,不必多为她操心,不是因为她想当什么新闻职业道德标兵,是她觉得别扭。而后她发动车子,别克“轰”一声驶出停车位,她把李彬丢在一边就这么走了。
当晚,钟路琳在家里给女儿洗澡,刚把孩子的身子擦干,门铃“叮咚”一响。钟路琳把孩子抱到厅里沙发上坐好,跑过去开门,一拉铁门她就愣了。
不是丈夫回家,是不速之客上门。李彬。门边放着两箱水果。钟路琳住七楼,这幢楼没电梯。县长大人神通广大,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弄清了钟路琳家的住址,还亲自把两箱水果扛上楼来。
“不要别扭。跟你无关。我就走。”他连声声明,“这是给孩子吃的。孩子叫什么?可,可,可,可。”
他口吃起来。
可可坐在沙发上。她看着来客,脑袋歪在一边,口水从嘴角淌了下来。沙发旁是她的轮椅,还有她的小拐杖。
5
后来他们不时通一通电话,有时是李彬打过来,有时是钟路琳挂过去。他们在电话里谈的事比以前多了,通话的时间不知不觉悄悄延长。李彬不再管钟路琳叫“钟记者”,直呼其名,或者称“小钟”,挺亲切,类同于农业部陈司长等高级领导,其实他也不比钟路琳大多少。钟路琳依然称李彬“县长”,官员们就这习惯,其他称谓反而别扭。他们经常讨论吸烟有害健康问题,李彬打听钟路琳是什么时候上瘾的,弄到现在非得三五才行?钟路琳告诉他是孩子出生后的事情。心境痛切,没有香烟她不知道怎么过。李彬表示理解。他认为抽烟的种种恶果里。最恶劣的是怀孕妇女抽烟可能导致胎儿畸形。可可不是这种情况,钟路琳无罪。但是他建议钟路琳在家少抽,因为被动吸烟,对孩子同样不好。李彬向钟路琳介绍自己的戒烟故事,他最成功的一次戒烟是八个月,一支不碰,结果身体发胖,整整重了十五斤,走路都会气喘。他只好接着减肥,各种办法均试,效果不佳,最后重新抽烟。两个月后体重恢复正常。
钟路琳告诉李彬,她本来会留在母校读研究生,然后可能会留在教授身边工作,现在可能会是个副教授,带几个硕士生。当年读书时,她的成绩在系里排名第一,肯用功还特别会动脑筋,教授对她非常器重。但是她走了另外一条路,因为恋爱。她的男朋友是北京人,本校同级,在另一个系,他们在学校里好上了,难舍难分,毕业时她放弃自己的专业发展,跟男朋友去了北京。男朋友是干部家庭出身,有些办法,自己进了国家部门工作,安排她到新闻媒体当记者,工作很不错,收入很高,就是改了行,老师和同学都替她可惜,教授老说给她留着个博士生的位子,期待她回心转意再搞本行。她知道这早已变成一个梦了。单位里把海洋、农业、环保等方面的业务交给她,她早先的专业只在这个程度上聊有所用。一直到可可出生前,她的工作和生活都挺顺的,包括怀孕也都正常。她没想到孩子会早产,才六个来月,生下来时小得跟只猫一样。当时医生说这孩子恐怕活不了,她眼泪汪汪,只求医生救这孩子。可可在恒温箱里呆到满月,命保住了,却跟人家的孩子不一样,整个人软不拉塌,涎水四流,不像个样子。走遍首都各大医院儿科,诊断结果一致,就两个字:脑瘫。
“那就像天塌下来一样。”钟路琳说。
今年可可五岁。孩子非常漂亮,非常聪明,语言能力极强,什么都懂,可爱极了,但是不能正常行走,骨胳和肌肉发育不良,身子瘦小,腿脚畸形。孩子身体特别差,毛病特别多,五年怎么挺过来的,回头一想钟路琳还会发抖,往后会怎么样,更是想都不敢去想。丈夫为这孩子几乎精神崩溃,不是呆办公室,就是扎在几个朋友那里,一进家门就受不了。有一回孩子发高烧住院,接连几天温度降不下来,浑身抽搐,眼看不行了。医生让家长拿主意,丈夫目光炯炯看着钟路琳,钟路琳知道他的意思,知道自己眼皮一垂就可以一了百了,医院放弃抢救,可可结束痛苦,他们也可以摆脱噩运。但是她的眼泪立刻就掉下来,她想她是母亲,她不能这样。孩子又给救活了,用了最贵最好的药。从此丈夫更加默不作声。
李彬说:“其实你丈夫是对的。”
“所以我痛恨你们。”钟路琳说,“因为你们漠视生命。”
李彬说,钟路琳应当把动物跟植物区别开来,至少不要把一个孩子跟海边的一些树等同以观,这是两回事。李彬由此引伸,谈他们间的敏感话题。他告诉钟路琳,他们花了大笔资金,把钟路琳的教授和一批专家请到他们县去做课题研究,他们还从国家和省有关部门争取支持,浅沙湾填海造地工程重新上马要做得无可挑剔,充满科技和可持续发展含量。钟路琳冷笑,说她明白李县长还是怕一个人,不管他在自己那块地盘怎么费劲涂抹可疑的科技油彩。
李彬笑,他说老天爷真他妈的,怎么就弄出一个钟路琳专门跟他作对?其实他们不应当是对头,他们天生应当是一对嘛乙李彬的彬是个林字加三撇,钟路琳的琳是林字加三横一竖王,都依着一片林子,其区别不过一个在林子左边,一个在林子右边而已。他们是林子边的两只鸟,左边那只高贵,王,所以当记者,无冕之王。右边那只三撇有些歪斜,只好当县长。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应当在林子两边互相欢呼鸣唱才对。
他还给钟路琳解一个字,叫做“埭”。钟路琳说知道,“埭”就是从海里填造起来的陆地。沿海一带有不少地方以“埭”为名,如陈埭王埭,都是以往生活在海边的民众围海造地的成果。李彬说,也许今后浅沙湾将被人们以“李埭”名之,因为有一个叫李彬的人在此围出一片良田。两千多年前,秦朝时,有个同样叫李彬的人,父子两代在四川做官,他们修了一个著名水坝,引岷江水流灌成都平原,变四川盆地为天府之国,该水坝就是人们熟知的都江堰。李彬说他有“李彬情结”,今日之“李埭”规模可能不比当年之都江堰,在为民造福方面却也异曲同工。钟路琳说别吹,秦朝那个人叫李冰,冰雪的冰,跟你那个彬不是一个意思,人家于的也不像你那么可疑。李彬发笑,说美女通常智商不高,为什么偏偏钟记者这么不好骗?
他向钟路琳推荐他的水坝。他说他是学水利出身的,学水利的人喜欢修水坝,例如修长江三峡大水坝,哪一个不向往?这是一种职业热爱。由于机遇不好,非常遗憾他没被挑去主持修建长江三峡,只能在他那个小地盘搞一个浅沙滩,这条小水坝就成了他的三峡大坝。尽管跟三峡比起来略小了一点,在浅沙滩修水坝也不容易,因为有大量的海上作业。大海好对付吗?瞧瞧狂风大浪什么样子?修一条水坝从大海那里硬圈走一块地,不狠狠吃点苦头哪里做得到。两年前为了准确选址,他陪省勘探设计院的几个技术人员坐一条木船在浅沙滩巡回时碰到风浪,一船人差点都给掀到海里喂鱼。所以古今李彬都一样,为民造福不容易。
钟路琳刺他道:“我知道李县长非常了不起。我还发现世界上所有可疑的事情,打的旗号全都冠冕堂皇。”
李彬嘿嘿笑,说钟路琳怎么总是如此一针见血?他让钟路琳别把他“妖魔化”,说:“不要总是红树林。红树林两边的鸟也应当一起歌唱。”
七月间,李彬在十天时间里打了七次电话,极其执着地力邀钟路琳前去采访。该县在其海上乐园举办一个“水上运动节”,希望大力推介本地旅游资源,有求于各新闻媒体。李彬以此为题材一而再再而三认真邀请钟路琳前去,但是这肯定是表面现象,钟路琳断定这个人另有所谋。
“我天天想念,吃不下睡不着。”他打哈哈,“给我一个机会倾诉衷肠好吗?”
钟路琳没打算自投罗网,她说肯定有很多人等着听李县长倾诉衷肠,她不凑热闹。
“我走不开,你清楚的。”她说。
“可可吗?”李彬说,“好办。”
第二天,有人给钟路琳送来一张请柬,还有两张机票,一张给钟路琳,一张给可可,时间是一周之后。李彬用这种方式表示诚邀,尽管可可用不着一张全价机票。他还打来电话,对钟路琳说:“你是母亲,你有责任带可可看看海,你不能让她只从电视里看沙滩上的水沫。”
可可进的特教幼儿园放暑假,孩子成天呆在家里,由钟路琳请的小保姆照管,孩子很乖,知道自己是这个家里最大的麻烦,特别善解人意,从不提出过分要求,因此就让钟路琳格外不忍。李彬打得很准,直击钟路琳的软肋。
“不来的话,你肯定会后悔的。”他还另加一拳。
他告诉钟路琳,他特别安排一艘快艇,准备亲自陪同钟路琳到浅沙湾巡游,视察该湾著名的红树林,这片海岸林子备受关注,与钟路琳有关。上一次钟路琳只在远处瞄过几眼并看过几张照片,这一次要让她逼近观察,仔细地看,并拍上几卷胶卷。他说钟路琳再不到此一游就迟了,这片红树林可能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明白吗?”他说,“红树林在向你求救。”
这个人确实让人感到惊讶。
钟路琳忍不住打电话核实情况,找的还是上次那位浅沙湾的村民小组长。这位给钟路琳提供过情况的村民告诉她,浅沙湾填海工地依然是停工状态,眼下还未重新上马。但是近来县里、镇上和村里干部来来往往不断。县长李彬带着人,到村里一家一家走访,让大家提要求,答应提高赔偿标准,还拨出大量现金预偿村民。施工指挥部的人已经返回工地测绘计算,看样子不久之后工地会全面复工。
“你们愿意吗?”钟路琳问。
“说很愿意当然不是。”他说,“钱给人家拿了,算了吧。”
钟路琳决定接受李彬邀请,再访即将问世的“李埭”。她心里有几分惊奇,她想这个李彬看来是把事情基本摆平了。本事不小!以他在广州,在北京的那股劲,任何天下难事倒也都是可以办下来的。但是他究竟是怎么干的呢?他为什么这般执着?按照通常情况,即使大功告成,这个人最佳选择应当是悄悄然重新开始,不声不响地往那块海湾上扔石头,尽量避免再次舆论哗然。他不是,他想尽办法,不惜耸人听闻用“红树林呼救”的方式召唤钟路琳,这为什么?也许他还在担心,害怕始作俑者钟路琳听到风声后再打他一回,让他再次功亏一篑,他想主动出击防患于未然?
李彬派他的政府办蒋主任到机场接钟路琳,接待安排细致周到,比较特别,备有车一辆,轮椅一只。钟路琳和可可被直接送到海上乐园。将在这里举办的“水上运动节”三天之后开幕,钟路琳按李彬安排提前到场,住进了该乐园最好的一个套间,据说是“总统套间”级,里边一个卧室,外边一个会议室,居然还有一间吸烟室。
李彬说:“主要考虑可可的安全,避免被动吸烟。”
他是在电话里说的。这时他在车上,奉命到省城公干。他让蒋主任陪钟路琳参观并做“水上运动”,他会在省城公干结束后即赶回来看望钟路琳母女。
“你看事情就这么不凑巧。”他说,“把你请来了,我倒跑了,望穿秋水。” 钟路琳说:“知道李县长伟大。尽管忙你的。”
整整三天,李彬均未露面。
蒋主任闪烁其辞,说:“有一些事。突然间的。不是太好办的。”
钟路琳不动声色,静观县长大人玩他的花招。
头天,主人为钟路琳母女安排水上运动项目,包括海陆空三项。先是乘快艇巡游,再换海上摩托艇在海上奔驰,钟路琳给可可套一件救生衣,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用一条带子把她跟自己绑在一起,就那样驾起摩托艇上路。摩托艇拉开水面蹿出去时,水花四溅,孩子兴奋得尖叫不止,忘乎所以,钟路琳只觉胸口一热,眼角发酸。
她想无论如何单为孩子的这份高兴就得感谢那位李彬。
她们还上了滑翔机,靠一艘快艇拖拽,在海湾上空飞翔,融入蔚蓝色的海天之中。未了她们换上潜水装,由一个潜水员带领潜下浅浅的海底,像鱼一样游走于礁石间,看着水母在身边飘来飘去。可可玩了一天,晚饭后洗完澡,把她往床上一放,几乎立刻入睡,从没见她睡得那么香甜。
第二天,他们乘坐的快艇远远离开海上乐园码头,驶往海湾的另一侧。蒋主任说:“李县长脱不开身,让我陪钟记者看看红树林。”
他们的快艇顺海岸行进,再折向外海,绕开一片贝类养殖区,驶进水色略带浅黄的河口水域,大片红树林展现在河口两侧的滩涂上。时逢涨潮,海水漫入红树林,海面上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树梢,一直延向陆地,看起来壮观之至。
蒋主任说,他们从广州请来海洋生物学方面一些非常有名的专家学者到这里做课题,专家们经过认真考虑研究,形成了一个权威研究报告,认为这一片红树林已经无可避免地面临毁灭,主要原因是注人海湾的这一条河主流河道的变迁,以及水量、水质近些年巨大的变化,这种变化导致这一带的滩涂和海水富营养化,生态环境异常,红潮年年发生,红树林区域年年萎缩,老树成片成片死去。以现有情况预测,五到十年内,海口一带的红树林将不复存在。改变这种状况有几个备选方案,专家们认为其中一个“开发性保护”方案很有价值,这就是对现有的填海造地工程计划做必要修改,靠水坝改变水流人海方向,引河水从海湾外围北侧人海,根据当地海底地形和海流情况,预计可以形成一块比较适宜红树林生长的环境,成片的红树林在南边消失,不要紧;它们会在北边成片成片地再长出来。
钟路琳在心里冷笑。她不多说,只问蒋主任县里为这个重要科研课题支付了多少费用?蒋主任嘴里含糊不清,说:“县长说,要特别尊重科学。”
钟路琳挺感叹。如果不是一个似乎已经非常遥远的大学里的恋爱故事,她可能会留在母校里,那么,如今也许是她被用重金请来做这一个装点着许多专业名词,非常符合需要的伪科学报告。副研究员,副教授钟路琳博士会在这一份身着科学伪装的报告上签字吗?
她问蒋主任:“除了尊重科学,李县长还主张你们尊重些什么?”
蒋主任说李彬非常重视苦干实干。为了浅沙滩这条水坝,李县长可谓呕心沥血。钟路琳问他,听说当年勘探坝址时,李彬等一船人差点掉到海里,有这回事吗?蒋说哪里是差一点,是已经掉下去了。那一回风浪大,船靠码头时,李彬一不小心一个跟头栽到水中。还好他穿救生衣,而且就在码头边,岸上人七手八脚往他身上扔救生圈和绳子,很快就把他从水里捞出来。县长浑身湿淋淋,模样非常狼狈。那是冬天,海水冷得很。
钟路琳不禁摇头,她说这就你们县长,了不起。海水再冷也没用,清醒不了。
他们的快艇全速冲向红树林,马达轰鸣。可可嚷了起来,大眼睛里满是惊奇。
“妈妈看!飞鸟!”
有大群黑压压的海鸟从红树林的树梢上飞起来,在海面上盘旋。
这些鸟儿将再无栖身之所。
钟路琳让蒋主任回头,她说她有点累。快艇穿过海湾。临近海上乐园码头时,蒋的手机响了,一接听他就把身子躬起来,钟路琳立刻想起当初在本县会议中心吸烟室里,他跑进来站在县长李彬面前时的神态。接完电话后蒋主任有些心烦意乱。一下快艇他就向钟路琳告辞,说他有急事要立刻赶回县里。
“省里,水利厅。”他支支吾吾,“水利嘛。”
钟路琳直截了当问:“李县长回来了?”
“是,可能。”他有些狼狈,“是那样。”
末了他承认了,他说李彬已经回到县里。有一些意外情况,相当严重。他得赶回县里帮助处理。这边已经安排县报导组的小王来陪同钟路琳。
“其实也不必了。”钟路琳说,“你们忙你们的,我们自己玩,挺好的。”
当晚,钟路琳悄悄到酒店服务处订了返程机票。明日无票,她定了后天的航班。
李彬打来电话道歉。电话里的声音与往日无异,挺开心,不像遇到什么意外严重情况甚至大祸临头的模样。他说此刻他非常想念钟路琳,就像上大学时第一次跟女孩约会似的。那劲儿真冲,比得上三五烟。他已经把身边的所有事情一古脑儿全部扔开,准备立刻上车,奔赴海上乐园与钟路琳幽会。
钟路琳笑道:“得了,骗可可去吧。”
“还是一针见血。”他也笑,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语气,“你说这种县长是人干的吗?多痛苦啊!”
钟路琳说:“以我观察别说部长,总理的事好像都没你多。”
他大笑,说你不京城名记吗?你可以用这个题目写份内参。
县报导组的小王姑娘再次奉命前来对钟路琳表示仰慕之情。这女孩不像蒋主任那般城府,她比较多嘴。她告诉钟路琳,这两天县长和蒋主任他们确实碰上了一个意外,跟省水利部门有关。县长本来是要到省水利厅当领导的,以后可能还是会去的,但是现在麻烦却从这个部门来:前些时候,县里用重修县城防洪堤的项目向省里要了笔钱,听说有一百万,结果防洪堤没动,钱不见了。县里有些议论,不知怎的被上边知道了,决定严查,县长听到风声,立刻赶去省里,就是处理这件事。事实上那笔钱并不是被谁私吞了,是让县长先挪为填海造地工程赔偿款,分给了浅沙湾的村民。
“没钱给他们可不行。”她说,“现在县里哪有钱呢?”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小王说,县长竭尽全力要让浅沙湾工程赶紧重新上马。打算就在近期动工,因此得让农民拿到足够的钱,免得再节外生枝。这个工程如果早先没建也好,建成了也好,现在这种建了一半停下来,对县长来说是最痛苦的。因为它成了这个县的大黑洞。已经有大量资金投进了工程里,这些资金有从省里市里要的,有县财政垫的,有从银行贷的,有向外商借的,还有拖欠工程队的。所有这些钱全都变成大小石块扔进了浅沙湾的海水里。项目如果建成并发生效益,来自各方的这些投入都有望得到回报,欠债有望得到偿还,如果项目放弃,那就血本无归。到时候县长拿什么还债?
如此看来这个李彬不仅仅因为要提拔要政绩,或者因为什么“李冰情结”,要修一个为民造福的“李埭”名垂青史,他是有些火烧屁股,已达不惜饮鸩止渴之程度。
小王姑娘说,县里议论纷纷,说省里调查组明天就到县里,追查防洪堤项目资金被挪用的问题,这种事情性质相当严重,上边要认真起来,县长肯定得吃不了兜着走。县长,还有蒋主任他们正在为这件事着忙,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对付的办法。她说县里于部们大都认为李彬县长挺不错,想办事,也能办事,在这个县干得挺好,一直挺顺的,直到这回才突然不行了。有人说,浅沙湾看来不能填,李县长一往里边扔石头就有事,忽然间还有大风波,然后麻烦一个跟着一个总没停过。
“现在欲罢不能。”她说,“县长倒是挺有决心。他说了,不管有多大麻烦,工程一定还要搞起来。可也不知道能行不。”
钟路琳听到了一点弦外之音。她想,什么叫“忽然间还有大风波”?恐怕不是指那次农民闹事,那件事还达不到让工地全面停工的程度。什么才是李彬县长一系列麻烦的开端呢?北京记者钟路琳的一则报道。显然是这样的。这位小王,这个县里的人,包括这位县长,他们肯定是这么看的。
小王姑娘陪钟路琳在海上乐园玩了一天,这天她们没有走远,只在海湾游泳,躺在沙滩上休息,看渔民拉网。黄昏时钟路琳请小王安排个车,说她明天想早一点到外边走走,时间定为上午七点。钟路琳没说明自己是要动身离去,她不想声张。
当晚她给李彬打电话,主动联系,挂手机。明天要走,不想明说,就主动打个电话略示友好吧。李彬在会场上,他跑到吸烟室里接电话,他问钟路琳是不是还记得这间吸烟室?钟路琳问他是不是希望把该吸烟室和彻夜不停的长会写进某一份内参里?李彬笑,说很好很好,这两天天天一样,每晚上开会,直到凌晨五点,其间提供夜宵,为康师傅牌桶面。钟路琳说是不是也应当提一下会议的具体内容?李彬很敏感,立刻追问钟路琳都听到些什么了?钟路琳说她什么都没听到,她是有些好奇,觉得李县长近日行止异常。好不容易把一个客人请来,却丢在一边不顾了,这不挺异常吗?当记者的都这样,一旦好奇了,就会去打听并且总归会打听到一些什么。李彬哼了几声,追问:“你是不是听说了一条防洪堤?”
“没听说过。”
他也没多讲,他说等事情办完了再跟钟路琳细说。眼下他正在想办法补窟窿,那是个大窟窿,他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它补上。
“你用什么补呢?”钟路琳问。
“总有办法。”他笑,“挖肉补疮。”
“非得这么干吗?”
他说这就像吸烟,知道吸烟有害健康,为什么还吸?因为上瘾了。这是表面现象。你得问一问这个烟鬼为什么会上瘾,然后你就知道不接着狠狠吸还真是不行,尼古丁就这么厉害,还这么可爱,对不对?钟路琳问李彬有把握把他的大窟窿补上吗?李彬说他对自己总是很有自信,他碰到过更复杂更困难的局面,他总能对付。
“他们没告诉你吗?”他打哈哈,“李县长水平很高的。”
钟路琳建议李彬注意身体,加班开会不要累坏了,为了这么多热爱他的人们。
“包括你吗?”
钟路琳说当然啦。
一小时后,房间电话铃响,是李彬打来的。这一次他气急败坏。
“明天七点没有车接你,两张机票作废,有人负责处理。”他宣布。
“谁告诉你的!”钟路琳叫了起来。
原来却是钟路琳自己露了马脚。她主动打电话给李彬,讲得那般亲切,让李彬起了疑心。他吩咐了解情况,钟路琳要车的消息让他格外生疑,于是深入调查,终于查出了钟路琳不事声张订下的两张机票。
“你这什么意思?”县长大人咆哮道,“不够朋友!”
钟路琳说李县长水平很高的,是什么意思他应当清楚。李彬忽然就冷静下来。
钟路琳说,她很感谢李彬为她安排的这一次海湾之行。本来她是想等回到北京后再打电话表示感谢的。她和可可在海边这三天过得特别愉快,她会永远记着这三天的。但是她明白自己是在一个非常不合适的时间来到这里的,她想她们还是走了比较好。钟路琳说,她在这里进一步了解了李彬县长,还有跟他有关的一些情况,她也更加明白李彬为什么想让她来,知道李彬有什么话要跟她说,这就更让她想走,不走不行。昨天她去看了红树林,一直冲到林子边上,迫近了看。看到一群鸟从林梢上扑腾腾飞向海空,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件事。早先她觉得自己发出一篇有关浅沙湾红树林的报道具有偶然性,那篇文章写完后并没有马上出手,直到某件事让她特别反感,于是鼠标一点才发了出去。现在她明白了,不管有没有发生让她反感的事情,那篇文章她终归会发出去的。她跟很多人不一样,她有一个女儿叫可可,孩子生而残疾,命途艰难,她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要如此伤害可可,还有她。是因为人类太可恶,毁坏了太多自然吗?有人告诉她畸形怪胎的出现跟环境污染有关,她不知道是否确切,她只希望可可未来生活的世界不要被毁坏得太糟,这孩子比别的孩子更为脆弱,更需要呵护。
“我就是这么想的。”她说,“我没有办法不这么想。”
“我又犯了大错!”李彬生气道,“不能让你自己去那片该死的林子!”
他的意思可能是说如果他亲自陪同,会用其如簧巧舌打消钟路琳心里的所有古怪念头。他说此刻他还在开会,明天再讲,明天他无论如何要来见钟路琳。他让钟路琳老实呆着等他,哪都别去,也别想去。他已经下令封锁海上乐园,禁止钟路琳离开。
钟路琳接完李彬电话后,立刻打电话向大堂要一辆出租车,明早七点出发去机场,并请六点钟叫醒她和可可。有李县长一番安排,小王的车肯定不会来了,钟路琳直接向酒店要。服务生记下顾客要求,没有多话,可能他装傻,也可能是李县长的禁令尚未传递到这个层次。
晚十点,可可上床,很快入睡。钟路琳收拾行装,整理好物品。午夜十二点也关灯就寝,那时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明早会不会真给扣在这里。她想反正走着瞧。慢慢地睡着了。
午夜,门钤大作,钟路琳醒过来,一看表才三点。她很吃惊。然后门铃再响,可可也被吵醒。钟路琳赶紧起身跑去开门。
却是李彬,独自一个站在门外。
“对不起打搅了。”他说,“我把那个会结束掉,立刻赶来。”
钟路琳挺气恼,问李彬深更半夜想干什么,要来亲自宣布某个扣押令?李彬说正是这样,他怕电话指挥不灵,特意专程赶赴海上乐园,务必将钟路琳母女拿下,禁止离境。
“警察也来了?也许还有手铐?”钟路琳说,“还等什么,让他们快上。”
李彬笑,说那些人都在下边守着呢。不过钟路琳干吗这么冲?李县长真的这么凶恶?那首诗怎么说?乌纱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若为红颜故,江山尽可抛。钟路琳就不允许别人稍微表达一下感情吗?李彬让钟路琳放心,她不会受到性骚扰,宝贵的睡眠时间也不会被占用太多,他在这里只呆半小时,马上得往回赶:明早七点,他得陪同省里调查组人员用早餐,然后有公干,他不是正在挖肉补疮吗?那事要紧不容疏忽。
“来回赶四小时,为了跟你呆半小时,你就不略表同情?”
钟路琳看着李彬,摇摇头。
“回去忙你的吧。”她说,“我不会改主意的,别费心。”
“你是说你非走不可。另外有些想法你也不打算改变,比如海边的那片破林子?”
钟路琳咬咬牙说:“是这样。行了吧?”
他看着钟路琳,忽然笑了起来。
“好。”
他说他知道会是这样。其实他今晚赶来没想跟钟路琳谈这么沉重的话题。他们之间有不少此类话题,但是这么宝贵的半小时怎么能这般沉重?他打算邀钟路琳放松一点,一起抽支烟,他们难得的有此共同雅好。
“你看怎么样?”他问。
钟路琳看着他,一声不响。
“咱们就在走廊上抽?”
钟路琳掉头走进房间。她先走到里边卧室,拍拍可可让她睡好,自己披件外衣,关上卧室的门走进会客厅。李彬已经半倒在沙发上,径自抽开烟了。钟路琳坐在旁边另一张沙发上,接过李彬递的香烟,两人什么话都没说,使劲吞云吐雾。
一支烟抽完了。李彬问:“再来一支,怎么样?”
钟路琳点了点头。
抽第二支烟时还一样,一言不发。这支烟有点情况:李彬抽着抽着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这人抽烟时半瘫着身子,眼皮紧闭,恨不得一口过足瘾的样子,他就那样子迷糊过去,不留心看还以为这人沉迷在瘾头上,实际不是。钟路琳注意到他夹在指尖的香烟在独自燃烧,他已经睁不开眼丁。钟路琳没有惊动他,静静地看着那支烟在他指尖变成白色烟末,一段一段断落在他衣襟上。
直到燃烧的烟头灼痛他的指头,这人才清醒过来。
“得走了。”他啪地一弹跳起来,有点夸张地叫,“痛苦啊。”
“为什么呢?”钟路琳问。
还是那句话:太早谈恋爱了,现在丧失机会,早恋害死人。
真是不讲其他,这人说走就走。走到门边上他才告诉钟路琳,刚才他说的禁止离境什么的都只是开玩笑,来之前他已经安排好了,由县政府办公室蒋主任明天一早送钟路琳母女去机场。他知道自己没法留住钟路琳,他把县里事情先停下来,专程赶来,是为了见她一面,表达自己的歉意,否则没有机会了。
在门边李彬忽然想起他的打火机,说:“好像丢茶几上了。”钟路琳反身走回厅里,从茶几上拾起那只打火机。李彬在门边打开手机,可能要招呼司机,没顾上接钟路琳递过来的打火机。钟路琳顺手把它塞进他的上衣口袋。忙着打电话的李彬对钟路琳挤一挤眼睛,发笑。他的两眼浮肿,满是血丝,表情滑稽,略显诙谐,衣服上白花花有几处灰点,是刚才迷糊时落下的香烟末。钟路琳情不自禁抬手拍掉那几个灰点,忽然就从腰间一揽,把他轻轻抱住。李彬僵住了,抓着手机高举双手,不敢往下放。好一会儿他忽然笑出声来,“我投降。”
钟路琳把他放开,也笑。
“别怕。”她说,“假的。”
第二天一早,蒋主任准时赶到,代表县长送钟路琳离开。在机场候机厅里,他跟钟路琳还说那句话:“李县长水平很高的。”
他相信李彬能够把事情摆平。他说:“上边有领导很器重他。”
钟路琳略有所悟,问道:“他们是不是也很器重这个项目?”
蒋用一种标准公文语言说,浅沙湾项目从一开始就受到上级领导的高度重视和关心。有关领导曾亲自视察,亲自调研,亲自论证并亲自做出重要决策。李彬县长受命负责这一项目,也是得到领导的高度重视和关心。
“明白了。”钟路琳说。
她要蒋主任带句话,让李彬县长注意身体。应当特别敬业,特别对得起上司们的关心重视,也应当稍微对得起自己的身体。少抽点烟,吸烟有害健康。
6
一个月后,李彬突然切断与钟路琳的所有联系,没有电话,也不接电话,办公室电话、手机一概不通。蒋主任也一样。估计他们是一起换掉了自己的所有电话。钟路琳试过几次,李彬的手机永远一句标准程控答复:“您所呼叫的用户不在使用中”。
钟路琳判断李彬正在动手“作案”。可能他已经摆平了各种麻烦,重新往浅沙湾扔石头了。这种时候他可能不愿面对钟路琳,当然不是因为某种说不清楚的情感。“若为红颜故,江山尽可抛”对这个人来说纯属诙谐,不必认真对待。钟路琳回到北京后,李彬曾打过数次电话,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与往昔无异,一些电话言辞类同于恋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曾闪烁其辞提及他的事情,看起来又是有惊无险,那个大窟窿看来已经被他挖肉补疮给糊上了。唯一让他不放心的依然是钟路琳,他曾说看在他对钟路琳如此想念的份上,有何不妥之处,请钟路琳谅解,一定高抬贵手。一个月,突然一切联络中断,钟路琳立刻意识到那件事终于开始了。
李彬一定组织起千军万马往浅沙湾里扔石头。他得赶紧干,以最快的速度,在新的麻烦到来之前制造出一块“李埭”以名垂千古并铺就一条得到器重和晋升的通道。他现在肯定害怕钟路琳,或者与钟路琳相类的人打横炮,所谓惹不起躲得起,他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里,以期躲避对手的攻击。
钟路琳问自己该怎么办?从心里说她非常不愿意面对这个问题。但是眼睛一闭,她的脑子里就是那一片海水之上的红树林,树梢上鸟群在扑腾腾飞起,这一场景让她不能自己,有如想抽烟。她想自己还会要做点什么的。
为什么那个人上瘾也上得这么强烈?尼古丁,还有浅沙湾的堤坝?
那一天,在西郊云林山庄,钟路琳与小妹相逢。她们都是贵宾,到这里参加一家大公司的媒体联谊活动,该公司实力雄厚,起家于污水处理行业,正在进军首都房地产业,首期开发的云林山庄为高档别墅区,气派不凡,豪宅满目。当晚酒会,宴会大厅金碧辉煌,令人眼花缭乱,几近奢侈。小妹与钟路琳坐一桌,聊天中忽然提起旧事。
“还记得那李什么?”小妹问,“那县长,答应给咱们送安全套的那个?”
“李彬?”钟路琳笑道,“怎么提起他?不会是人家向你求婚了?”
“你咒我啊?”小妹大笑,“李县长千古了。”
“开什么玩笑?”钟路琳说。
“本小姐非常严肃。”小妹一本正经道。
前些时候,小妹他们周刊社有人到南边跑发行,到了李彬那个县,不巧碰到该县政府人士忙于举丧:县长死了,同死的还有主任,秘书和司机各一名。四人死亡属因公殉职性质:有强台风正面袭击该县,县长率队下乡指挥抗灾,去了浅沙湾,却不在乡里村里老实呆着,坐上车带着人跑进海湾中那条水坝。这人担心台风大潮把修了一半匆促停工的水坝冲毁,前功尽弃,因此不听劝阻,非要上去看看。结果一排大浪扑过,连车带人全部落水,无一生还。
钟路琳愣了。
接下来一道菜是龙虾。鲜美的生虾肉摆放于冰块上,一片片晶莹剔透,在明亮灯光中闪耀着诱人的光泽。钟路琳却没了胃口,她下意识地摸出一支香烟,塞在嘴里,手里拿着打火机,却没有打火。
“路琳,路琳!”小妹叫。
钟路琳这才发现自己把烟衔倒了,烟头含在唇间,过滤嘴倒在了外边。
她拿下香烟,勉强笑笑,起身离桌,说要打一个电话。走出宴会厅时她情不自禁地按键,把手机贴在耳畔,手机里是标准程控答复:“您所呼叫的用户不在使用中”。
她再也没法忍住,即失声痛哭。
也许是我的错
Don’t Break My Heart
再次温柔
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
独自等待
默默承受
喜悦总是出现在我梦中
也许是我不懂的事太多
也许是我的错
也许一切已是慢慢的错过
也许不必再说
从未想过你我会这样结束
心境如此难过
总是记得你我彼此的承诺
一次次的冲动
Don’t Break My Heart
再次温柔
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
独自等待
默默承受
喜悦总是出现在我梦中
你所拥有的是你的身体
诱人的美丽
我所拥有的是我的记忆
美妙的感觉
Mybaby
Don’t Break My Heart
再次温柔
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
独自等待
默默承受
喜悦总是出现在我梦中
Don’t Break My Heart
再次温柔
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
独自等待
默默承受
喜悦总是出现在我梦中
再次温柔
[独自等待
默默承受
Don’t Break My Heart
再次温柔
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
独自等待
默默承受
喜悦总是出现在我梦中
Don’t Break My Heart……


















































